队伍

昨天在上海博物馆门口排了一个小时的队。没有看书,也没有看手机。

之字形队伍密不透风,除了两棵被环绕了的梧桐树和四五把户外电扇外,只有人。我跟保持某段距离的人,不规则地重逢。 譬如那个拿着西班牙扇子的高高的欧洲女人。扇子是我在马尼拉的商店里刚刚看到,并仔细端详过的那把。我还听到了所有人用微信打的电话,跟急死了的对方说,“我现在外面出差”。还有在暑假努力带着孙子的外婆;带了三个孩子出门对自己的儿子最不满意的胖妈妈;排到半个小时处,跟队伍外的儿子和媳妇说自己不想进去了的奶奶。在围栏间兼顾躲闪和吆喝的几个男人,他们胸前是一个个改装成简易冰柜的书包,打开的口子里露出白色毛巾。队伍开始处一瓶雀巢矿泉水是4元,结尾处是3元;“老上海”冰棍是五元一根。兜售冰棍的男人对家长说:“你不给孩子买,孩子会不高兴。孩子不高兴,大人也不高兴。”

为了跟他见面,而约在他要来参观的博物馆外的,是朱琺。他在距离我20分钟远的队伍处,顶着他本来是标志性、但在队伍里却被大量重复的竹编太阳帽,一边跟着队伍移动,一边看书并做勾画。因为这个严酷的立秋之日和暑期旅游高峰而碰撞出的漫长的队伍,不仅没有被酷热所残杀,反而酝酿出了它自身独特的时间感觉和饱满的内容。高温赶走了所有的管制,管制只是留给了不锈钢的围栏,就像降温留给了两棵树和五六把电扇。一个保安,偶尔把裹了沙袋的围栏往内推一推。这也是人民广场。

最近有很多朋友生孩子

先是原在台湾的阿中说他要当爸爸了,很激动地问我怎么办,好像他刚刚知道这个消息,之前还到处拍纪录片的他以为我如我在instagram中显示的那样成熟稳健而富于养育儿女的经验。另外还有比我还大一岁的朋友,在我生都都的时候小产过,最近刚刚生了女儿,从她先生的报喜中由衷地感到同阿中不同的那种宝贵感和跃跃欲试的冲动,像是一场彩排过很多次的演出终于开始。

有的人非常自信自己可以,有的人会迟疑,更多人则交替在自信和迟疑之间,反反复复。养育孩子这件事情有巨大的幸福感,但却是不断被沮丧撞击的幸福感。有点像小时候对自己一直寄予期望的阶段,期待自己“今天”能开心、顺利地完成学校和家庭之间的生活,不摔跤也不被难题放倒也不被抓住把柄;但恰是在特别在意的时候,每天都会冒出意外,十之八九是不顺,十之一二是好运。在这段岁月到生孩子中间的这段时间,运气不运气,开心不开心,不是那么重要,活得刚刚开始有点轻松了……突然,又重新回身不由己的状态,要尽力而为但又要重新开始听天由命,可见人生就是这样兜转轮回——苦恼总会以新的形式回来,而且责任还越来越重。

凡事放到个人社交舞台上的亲自照片,都是父母的投射和自我安慰。影像是对子女成长和劳动付出的投射,跟是否解决了教育和养育的问题毫无关系。实情是,这条道路无比孤独。

没有地

从宁波站出来,说是有一部车直接到二姨妈的新家门口。这辆长途奔袭的公交车因为沿途开发出了很多新小区而不断停车,把我弄睡。二姨妈跟大家说我们坐到“模枝菜场”,其实站名叫“东钱湖菜场”。这个错位就为之后埋下伏笔。而我们下车后,绕着巨大的小区走了一大圈,才回到那幢的确就在车站边的楼。

当天傍晚我们满心欢喜地叫她带我们去东钱湖。她一直说自己就住在东钱湖边上。但这一路就走了一个多小时。实际的心理感觉像是半天,因为我们不断被告知应该很快就到了。她带着我们走在这些新开的路上,经过一个又一个住宅区和新开的楼盘或在建的工地或待建的荒地,绕了一个很大的、她也从没绕过的圈子。等我们走到的时候,天色已经黑到连水都看不出了。背着婴儿走了这么一路,看到一辆出租车我就赶紧招呼大家上去,竟然五分钟就回到家了。

我把这事儿跟我表姐说,她也笑死了,说二姨妈在上海住了六年,宁波的家都不认识了。其实这些年里她也是经常回宁波的,但在沧海桑田面前,她脑子里的地名也好,路名也罢,都不够用,名称对不上真实的地景。只有人高马大的二姨父,在宁波的时间长一些,一边目睹着沧海桑田,一边骑着自行车不断地穿梭在这变迁的地景中,故而还保持了对本地的认知。

第二天二姨妈就让他带着我去找个地方洗头。二姨妈自己也跟着一块,走到了以前是二姨父弟弟开的厂,后来土地被征用做商品房的那片地方,边上的一家理发店。她不断地说,我也不认得了,只有那个学校是认识的。就像她前一天晚上走到东钱湖边了才认得这个湖了。她对自己突然变得不认路感到震惊,只能反复说“我不认得了”。而这个湖伴随了她将近四十年,过去的十几年,她曾差不多每天都从莫枝镇走到湖边散步。现在湖边围起来,在修地铁。所有能作为标记的建筑物都没了。

“这片地在造房子之前荒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她指着现在动迁安置房小区边的一条河的对岸说。对岸现在是一个叫“公望钱湖”的在建商品房小区,不知道黄公望跟东钱湖有什么关系,但这个小区肯定是望不见东钱湖的。二姨妈自从1978年从插队的江西被外公外婆安排嫁到老家鄞县的农村后,就一直在农村生活。她说荒地很“惨辜”,白白地不建造房子也不能再种粮食。而对于周遭绵延的近十年出现的动迁安置房和商品房,她是觉得很好,但突然又有点生气地 说,那没有地,吃什么呢。

绍兴站

有一个一直在脑中的记忆,是火车停靠绍兴站时,黑白的雨中风景。因为反复回忆,这个风景也遭磨损,变成粗颗粒的胶片。后来我就再没有坐火车经过绍兴,直到今天。今天的这个站叫绍兴北,二姨妈说以前叫上虞。高铁火车站阻挡了任何风景,而这风景在今天则是又一个沿途城市,不是那个回忆里的烟雨和树。

直到开出去往余姚一点,旧梦又依稀起来。但当然也不是那个旧梦了。山峦层叠,心情起伏。

突然长大

自从妹妹出生后,最不可思议的并不是新生儿(尽管我的注意力已经被她吸引);而是作为哥哥的小小君突然长大,突然到我无法真正地接受。长大在这个年龄来说还不是一件特别糟糕的事。至少表面上看,他的大大的头和脸(我经常需要转很大一圈眼珠子才能看遍他的脸,相较于妹妹实在惊人),已经不像这张去年春天时的照片那样幼稚——那时西湖边的他,不知道拿从树上掉下的樱花怎么办,两只手兀自地摇晃尝试捕捉几片花瓣,有时双手都拍不上,样子还是质朴乃至蠢蠢的。而他的精神和表达在今年夏天已经深深地凝聚起来,好几次对我说了假话也不以为然,批评时又东张西望。 给新生儿的喂奶占据了如此多的时间,我几乎顾不上看他几眼,他也在暑假被送去暑托班了事,减轻所有人的负担。是的,他从所有家人的关注中降落到地面,知道必须自己争取被在意了。他在我喂奶的时候找借口粘过来,表达他对妹妹真诚的关心和好奇;在这个复杂化了的关系网络中,他要做一个好哥哥,但也不能摆脱那一点点的心酸。 我听说了一些其他新有了弟弟妹妹的儿童的故事,即便是这么小,也是有小孩强烈地抗议和不满的。小小却是没有,而是真心欢喜的。他一早就盼着妹妹。妹妹出生后,我的眼睛里看去的他,兀自地大了,他不断突破作为一个幼童的诸种边界,做一些过分的动作,发出比以往更大的声音,比以往更难劝服,也遭到家里大人更强烈的反对。但他并不想,也不会想到,去假设取消新的现实。他是接受一切并乐在其中。但在家里多出一个孩子,这是多么根本的变化。从一变成二;从绝对变相对。是丰富了,也是错综复杂了。他却没有一点点的沮丧。可是,他也不再淡定了。在妹妹的眼神中那种婴儿的无畏,小小失落了。 有一天,我特别想抱抱他,就拉着他亲了一下,说妈妈最喜欢小小。 他说,妈妈,你不要当着妹妹的面说最喜欢我,妹妹会不高兴的呢。(很难得的轻声)

说了比做了还像真的

小小最近依赖语言来认识世界,也依赖语言来反对世界。去医院,他从语言上来了解去干什么,吊盐水是什么,打针是什么;不想做的事情,除了动作上绕来绕去之外,语言上同时用啰嗦来延迟进度 。王顾左右而言他。这些语言的技术手段,三岁就无师自通,不知道你未来准备怎么发挥?总之,请不要变成空谈家。

告别的店铺

听说东平路的某家店铺要关门,我重温了一下自己有多讨厌那家店里的产品形状和颜色。我从2010年开始就经常进去,不是出于对店里任何东西的好奇,而是为了从后门楼梯上去二楼咖啡馆里等人。故而我要忍受那家店里的气味。这气味到底是形状还是颜色发出的,已经不能考证,但绝对不只是物质本身。楼上的咖啡馆,竟然挂着我在UCCA刚开始工作时开幕展览的海报。我每次都要跟这张签字的海报打招呼,慢慢地看着它变成真正的纪念品。这是我的北京岁月留在上海的唯一凭证,是我唯一喜欢的一张UCCA的海报。我在那里见人,心情会莫名轻松,尤其在刚刚回到这座城市的时候,北京像透过那张海报陪着我。

清末男子肖像

在香港历史博物馆看到这张清末男子的肖像照片是2015年冬天值得纪念的时刻。他暗示了我一些什么。也许在此之前,对于中国人被摄影和被肖像的认识是肤浅的;或者,作为摄影肖像的我们在摄影发展的过程里,大致是在不断地被压缩,而非展开。在那个早期的时刻,尚有这样一位年轻男子以这样的自信来面向镜头,他的长长的辫子潇洒地摆在右侧的胸前,他仁慈又青春地看着镜头,好像知道他在看的是什么,知道“其后”是什么,甚至有点如我奈何的幽默。他的体态是中国人的自然,是我不熟悉的一种年轻的自然。他不会像后来的中国青年那样相信“未来”,因为他对现在和过去有确凿的把握,有不被新鲜的事物所迷惑的从容。他戴了一顶似是而非的帽子,因为我不懂清末的装束,只能说是一顶绝美的帽子。他就是用妥当的美与这个技术打个照面。每次想起他,就感到一种无法捉摸的鼓励。我暗自希望他只是在我心里,而不是在任何书的封面上。

绕弯

现在从上海体育场站的闸口把被裹得四五层的小小接出来,他会提出上厕所的要求。这是他最近两次屡试不爽的要求,通过上厕所就可以从新游城的出口上来看一下花花绿绿的世界。今天不仅操了尿布,而且还只尿了一点点,可见完全是一个令他愉快的借口。我是不是应该说,你不是想尿尿,只是想从那里上去,对吗?这样可能是揭穿了他,也帮助他认识自己的欲望了吗?但是这样我们之间也少了意思了。他现在热衷曲折地表达自己的愿望,虽然也有很直白的时候。不知道是三心二意使然,还是真有什么心思或和人绕弯的爱好。讲道理,他往往是知道的,但我的道理自己都觉得无聊,跟他绕弯的变法子逃遁我的道理相比,要乏味太多。但这样下去,他会否不知何为原则呢?原则可否在绕弯中了解呢?他是热心于周遭的一切细节的,而且喜欢表达,有时胜于喜欢动手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