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地

从宁波站出来,说是有一部车直接到二姨妈的新家门口。这辆长途奔袭的公交车因为沿途开发出了很多新小区而不断停车,把我弄睡。二姨妈跟大家说我们坐到“模枝菜场”,其实站名叫“东钱湖菜场”。这个错位就为之后埋下伏笔。而我们下车后,绕着巨大的小区走了一大圈,才回到那幢的确就在车站边的楼。

当天傍晚我们满心欢喜地叫她带我们去东钱湖。她一直说自己就住在东钱湖边上。但这一路就走了一个多小时。实际的心理感觉像是半天,因为我们不断被告知应该很快就到了。她带着我们走在这些新开的路上,经过一个又一个住宅区和新开的楼盘或在建的工地或待建的荒地,绕了一个很大的、她也从没绕过的圈子。等我们走到的时候,天色已经黑到连水都看不出了。背着婴儿走了这么一路,看到一辆出租车我就赶紧招呼大家上去,竟然五分钟就回到家了。

我把这事儿跟我表姐说,她也笑死了,说二姨妈在上海住了六年,宁波的家都不认识了。其实这些年里她也是经常回宁波的,但在沧海桑田面前,她脑子里的地名也好,路名也罢,都不够用,名称对不上真实的地景。只有人高马大的二姨父,在宁波的时间长一些,一边目睹着沧海桑田,一边骑着自行车不断地穿梭在这变迁的地景中,故而还保持了对本地的认知。

第二天二姨妈就让他带着我去找个地方洗头。二姨妈自己也跟着一块,走到了以前是二姨父弟弟开的厂,后来土地被征用做商品房的那片地方,边上的一家理发店。她不断地说,我也不认得了,只有那个学校是认识的。就像她前一天晚上走到东钱湖边了才认得这个湖了。她对自己突然变得不认路感到震惊,只能反复说“我不认得了”。而这个湖伴随了她将近四十年,过去的十几年,她曾差不多每天都从莫枝镇走到湖边散步。现在湖边围起来,在修地铁。所有能作为标记的建筑物都没了。

“这片地在造房子之前荒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她指着现在动迁安置房小区边的一条河的对岸说。对岸现在是一个叫“公望钱湖”的在建商品房小区,不知道黄公望跟东钱湖有什么关系,但这个小区肯定是望不见东钱湖的。二姨妈自从1978年从插队的江西被外公外婆安排嫁到老家鄞县的农村后,就一直在农村生活。她说荒地很“惨辜”,白白地不建造房子也不能再种粮食。而对于周遭绵延的近十年出现的动迁安置房和商品房,她是觉得很好,但突然又有点生气地 说,那没有地,吃什么呢。

绍兴站

有一个一直在脑中的记忆,是火车停靠绍兴站时,黑白的雨中风景。因为反复回忆,这个风景也遭磨损,变成粗颗粒的胶片。后来我就再没有坐火车经过绍兴,直到今天。今天的这个站叫绍兴北,二姨妈说以前叫上虞。高铁火车站阻挡了任何风景,而这风景在今天则是又一个沿途城市,不是那个回忆里的烟雨和树。

直到开出去往余姚一点,旧梦又依稀起来。但当然也不是那个旧梦了。山峦层叠,心情起伏。

突然长大

自从妹妹出生后,最不可思议的并不是新生儿(尽管我的注意力已经被她吸引);而是作为哥哥的小小君突然长大,突然到我无法真正地接受。长大在这个年龄来说还不是一件特别糟糕的事。至少表面上看,他的大大的头和脸(我经常需要转很大一圈眼珠子才能看遍他的脸,相较于妹妹实在惊人),已经不像这张去年春天时的照片那样幼稚——那时西湖边的他,不知道拿从树上掉下的樱花怎么办,两只手兀自地摇晃尝试捕捉几片花瓣,有时双手都拍不上,样子还是质朴乃至蠢蠢的。而他的精神和表达在今年夏天已经深深地凝聚起来,好几次对我说了假话也不以为然,批评时又东张西望。 给新生儿的喂奶占据了如此多的时间,我几乎顾不上看他几眼,他也在暑假被送去暑托班了事,减轻所有人的负担。是的,他从所有家人的关注中降落到地面,知道必须自己争取被在意了。他在我喂奶的时候找借口粘过来,表达他对妹妹真诚的关心和好奇;在这个复杂化了的关系网络中,他要做一个好哥哥,但也不能摆脱那一点点的心酸。 我听说了一些其他新有了弟弟妹妹的儿童的故事,即便是这么小,也是有小孩强烈地抗议和不满的。小小却是没有,而是真心欢喜的。他一早就盼着妹妹。妹妹出生后,我的眼睛里看去的他,兀自地大了,他不断突破作为一个幼童的诸种边界,做一些过分的动作,发出比以往更大的声音,比以往更难劝服,也遭到家里大人更强烈的反对。但他并不想,也不会想到,去假设取消新的现实。他是接受一切并乐在其中。但在家里多出一个孩子,这是多么根本的变化。从一变成二;从绝对变相对。是丰富了,也是错综复杂了。他却没有一点点的沮丧。可是,他也不再淡定了。在妹妹的眼神中那种婴儿的无畏,小小失落了。 有一天,我特别想抱抱他,就拉着他亲了一下,说妈妈最喜欢小小。 他说,妈妈,你不要当着妹妹的面说最喜欢我,妹妹会不高兴的呢。(很难得的轻声)

说了比做了还像真的

小小最近依赖语言来认识世界,也依赖语言来反对世界。去医院,他从语言上来了解去干什么,吊盐水是什么,打针是什么;不想做的事情,除了动作上绕来绕去之外,语言上同时用啰嗦来延迟进度 。王顾左右而言他。这些语言的技术手段,三岁就无师自通,不知道你未来准备怎么发挥?总之,请不要变成空谈家。

拜访钱老

昌平的钱老师比几年前思路更敏捷,长相更如漫画般可爱亲切,而崔大夫也更美了。老,也是老一点,但能量却在加速转化而非消散,他们是我这次北京戛然而止的访问最大的鼓舞。贵州安顺的友人,原来是和他已经有四五十年交情的同道,始终在那个地方工作着,现在他又将继续在那里工作,那是他一生最珍贵的思想基地。他们带来的本地天然种植的樱桃,是吃过的最最鲜嫩甜美的,难以忘怀。

清末男子肖像

在香港历史博物馆看到这张清末男子的肖像照片是2015年冬天值得纪念的时刻。他暗示了我一些什么。也许在此之前,对于中国人被摄影和被肖像的认识是肤浅的;或者,作为摄影肖像的我们在摄影发展的过程里,大致是在不断地被压缩,而非展开。在那个早期的时刻,尚有这样一位年轻男子以这样的自信来面向镜头,他的长长的辫子潇洒地摆在右侧的胸前,他仁慈又青春地看着镜头,好像知道他在看的是什么,知道“其后”是什么,甚至有点如我奈何的幽默。他的体态是中国人的自然,是我不熟悉的一种年轻的自然。他不会像后来的中国青年那样相信“未来”,因为他对现在和过去有确凿的把握,有不被新鲜的事物所迷惑的从容。他戴了一顶似是而非的帽子,因为我不懂清末的装束,只能说是一顶绝美的帽子。他就是用妥当的美与这个技术打个照面。每次想起他,就感到一种无法捉摸的鼓励。我暗自希望他只是在我心里,而不是在任何书的封面上。

绕弯

现在从上海体育场站的闸口把被裹得四五层的小小接出来,他会提出上厕所的要求。这是他最近两次屡试不爽的要求,通过上厕所就可以从新游城的出口上来看一下花花绿绿的世界。今天不仅操了尿布,而且还只尿了一点点,可见完全是一个令他愉快的借口。我是不是应该说,你不是想尿尿,只是想从那里上去,对吗?这样可能是揭穿了他,也帮助他认识自己的欲望了吗?但是这样我们之间也少了意思了。他现在热衷曲折地表达自己的愿望,虽然也有很直白的时候。不知道是三心二意使然,还是真有什么心思或和人绕弯的爱好。讲道理,他往往是知道的,但我的道理自己都觉得无聊,跟他绕弯的变法子逃遁我的道理相比,要乏味太多。但这样下去,他会否不知何为原则呢?原则可否在绕弯中了解呢?他是热心于周遭的一切细节的,而且喜欢表达,有时胜于喜欢动手太多。

碑林

雾霾中西安这次所见最美是碑林。碑林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庞大。汉代以来的纪念碑和墓志铭被集中地收集和整理,毗邻着站在一起,实很拥挤。穿梭在碑林中间,它们又像幕帷,令陪伴的人若隐若现。因是石块,在冬日更加清冷,令话音清冷,心绪清冷。我们说,天下之大却容不下这些石碑与造像,更何况山河破碎。它们被集中地瞻仰,作为书法、史料、雕塑而被珍爱。这“林立之所”恰是它们不得其所的结果。哪怕生动如虎豹、犀牛,毕竟没有能奔跑的那种生命,暴露在地上的不能选择一直站立在一处;深埋地下者也不想竟见到天日——在这个暂时的结局里也没有天日,只有灯光的供养。我们之间的遭遇是我们的造化,又是它们的什么。

最喜那记述宫女生平的小楷,我何时会再看到她呢。还有王炜最爱的那悉达多神情的释迦牟尼像,他的微笑自信而天真,他的身型完美无瑕,永恒的少年的肉身。碑林是这样一个地方,流离失所的美侥幸相遇,在不知今夕何夕中或会相爱。这许是不真实的一种。

樹猶如此

默默地站。站就是活,就是生長,是開花,是花謝,是晾曬衣物、借過電線、提供遮蔽和倚靠。現在沒有了人,它們仍然站,只要一天沒有被砍掉、遷走,就照舊地活,彷彿同去年、前年、同它被栽種的那一年,在“活”和“生長”的意義上,都沒有兩樣。去年這時,我帶建軍他們走過,特別驚訝地指出“看這顆桂樹”,那是在花期末端的桂樹,比例勻稱、姿態飽滿、樹幹優雅,難以相信是路邊野生。但是,什麼叫野生呢?這樣五十年代以來的工人社區,可能不存在野生的植物,如同不存在野生的人。哪怕一棵樹,都被人的氣味環繞,呼吸人的呼吸。但是,它們也的確兀自。真要四散的時候,才發現人的離開跟樹是不同。當日,它們錯覺地和人在一起,如人一樣佔據可以協商也可以妥協的地面和空氣。但是人走了,也把人的過去的時間和精神帶走了,也許是留下了,也許是消滅了。但是樹,這棵桂樹,或那棵梧桐、老槐,以如此消極的方式卻留下。它們是園林局最後才來收拾的一撥,因為老,有特別被變賣到別處的價值。但在此之前的每一日,卻如同第一日、任何一日、最後一日。 去年,它邊上的房子已經人去樓空,標誌就是被石塊堵住的窗和門,好像這本就是古代洞穴,從來都不是現代人居。洞穴或現代人居,到底有什麼本質的不同呢?可以問問這顆樹,這個它不會在乎的問題。今年再見,房子消失了,它一直卡住的那個位置,那個剛好合適的角落,現在變成了把它排擠出去的反向牆角。這條線有它的道理,但也是毫無道理。線要站起來,變成墻。 大概是桂花的季節已過,今天的它沒有去年的飽滿。當日的滿不在乎,在這日的霧中變得含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