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得很快的人
工作后,事情在身上剧烈地流转和被处理,又急切地被忘记。对心灵来说,好像是希望做到越像没有发生过越好。案子,项目,文本,电话,合同等等如此,生活有故事和没有故事的光阴,也是一律地被批量处理,没有tag的就直接Delete,有tag的也只记得tag了──就像讲侯麦的那本书的名字“也许本没有故事。”
上个月在一次聚会上,认识了一凡堂弟的外公,一位参加过所有解放前夕的重大战役的老革命,现在的爱好是和其他老革命一起钓鱼。我想从他嘴里知道一些譬如渡江战役时候怎么顶着轰炸坐小船之类的情况,印证一下电影和历史书上的纪录。原本以为他对这种伟大而危险时刻一定怀有深刻的记忆,说不定还会有一段鲜为人知的细节。他是说:“那个时候,我们坐的船很小,头顶上是轰炸,这样过长江。”如此而已。
但他突然说起往上海进发的时候,驻军在苏州边上一个小镇吃到一碗小馄饨,“哎呀,那个味道真是好啊!”对这个饥饿的山东兵来说,真是天下一绝,以至于他行军的一个包都落下了。进驻上海以后,他特地从驻地礼查饭店去多伦路领取这个包,出于对电车的不信任,沿着1路电车的轨道一直走到多伦路,发现没啥问题,就勇敢地跳上电车回来了。本来想打听一下他们攻打上海的时候怎么样,他说了几句,但我现在也记不起来了!总归不是什么刻骨铭心的事情或时刻,或者不是那么有趣吧!他继续讲怎么在路边捡到一个容器拿来做饭,很久以后被考证出来是上海人用的痰盂罐,眉飞色舞,特别高兴。
即便是这样一个后来在张爱萍的领导下参与建设中国第一代海军的人,还是惦念小时候在家乡威海能吃到的大黄鱼──“这么大”,他张开双手比划了一下,“后来日本人来了……”原来是1937年以前的事情!他现在是老干部钓鱼中的高手,据说鱼总是喜欢上他的勾,他自己也没办法。对于“日本人来了……”,“过了长江……”,“去崇明五七干校……”等等这些省略号的东西,他讲得很简单,简单到我听了就忘记了。而这就是人的记忆。
如果不是这样,生活可能会太艰难了。“我想患精神病的人,可能是少了这样的选择记忆功能了吧。”Wing听了我的故事后说。她的老革命外婆(又一个山东人)曾说过,怀孕的时候还要行军。就是这么一说而已,如果是真的应该是非常担心和害怕的情景,但50年后,就变成了这么一句话:怀孕的时候还要行军。
最终,所有的伟业,或者对我们自己曾经很重要的职业,都会变成那些很简单的句子。只有小馄饨和痰盂罐会被用形容词和表情描述出来。这样的人生,在某种程度上就已经是场胜利了吧!
(所以,不要问“你还记得去年的今天你在干嘛么”这样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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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ha! 我外公也是山东老革命. 关于职业记忆, 他讲得最多的是 1)进上海城的时候, 国民党特务很多, 有一次晚饭后”逛”南京路, 剿匪两位, 缴枪3支, 还有手榴弹一枚. 同行的青年疏忽大意, 差点丧了命 2)一次宋庆龄来上海开共党的会, 他负责安保 — 对此, 50年后, 他唯一的描述是, 宋穿衣非常得体, 好个风度.
外公讲”毛思”时的表情像一堵四平八稳的宫殿, 这让我从情感上相信那支革命队伍的胜利真是必然的了. 但山东话时而铿锵,时而委婉, 高低音错落无序, 我实在拉掉了太多的内容. 战役连绵不断, 不知道是他们拉开了历史, 还是历史踏着他们阔步前行.
虽然外公80岁时的回忆多为轻描淡写, 但可以想象他们的青春毫不虚妄, 因为信仰顶天立地(不管信了什么), 因为革命热血沸腾(不管敌人是谁). 这样的青春, 纵然枪林弹雨, 却是来几遍都不嫌多的. 这样的青春, 有一种特别动人的盲目的真诚, 从日常生活的稀稀拉拉中猛得升华了起来.
我们的青春呢 — 刚刚去港汇看倒计时了 — 也有一种升华, 升的是烟花呢. 算是一种温柔的子弹吧, 试图射穿那沉闷已久的时间.
新年快乐!
2010年,想起来就好多事儿啊~
狠有道理啊!
再大的事情,再够格进入历史书的事情,当它发生的时候,也就发生了,我们忙着应对,却不会有看历史书是那种唏嘘。很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