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拿一张欧洲旅行拍来的照片作电脑桌面的时候,我们凝望平静的湖水,近处临水的木屋,和远处森林中的城堡。欧洲的童话是世界的童话:湖水一定是明澈的,木屋定是纯度很高的正色,植物的绿色毫不含糊却富有层次,而古堡的一角因为残缺而流露出了中世纪的余悲。似乎可以呼吸到清新的空气,而彼时作为旅者在那个世界中的孤独已经上升为回忆里的崇高。
但我们如何选择一张拍自印度的照片呢?没有去克什米尔或者接近恒河的我,譬如,找一张孟买的街景作为桌面呢?我会感到热气扑面而来么?我会想起那些沉重浑浊的气体,下飞机时海边的鱼腥味,焦急的汽车喇叭和拒绝摄影的汇丰银行?英国人留下的城市以这样完整的面容展开,让人对什么是真实的城市产生了怀疑。是在地产利益驱动下拆光了殖民地建筑的香港,还是拆了一半殖民地建筑,留下另一半以资留念的上海?如果说,香港的法制延续了英国的精神,上海的人性掺杂了资本主义的势利,那么孟买又在何种意义上成为了它历史的结果?
这种规模的困惑绝不可能在三四天的逗留中解决。最深刻的是某日清晨去海边散步归来的老吴的话,它或许可以触及这座城市的逻辑。老吴说:
“是这样的!我今天早上发现,这里的人生活在各自的时间里。好比说,有的人生活在8点零一分,有的人生活在8点10分。你虽然看到他们都在街上走,但他们只是行走在自己的时间里。”
这一点,在孟买和上海(在某种意义上,也在印度和中国)之间划出了一条线。这就是为什么在炎热的人群中行走,人群底下似乎有一种隐隐的秩序,而断无混乱的压力。紧接着吴的话,我的比喻是,孟买街头的人流好比涓涓细流,每股有自己的节奏、方向和诉求;而上海街头的人潮是洪水猛兽,万众一心地扑往同一个目标。老吴说,对,每个中国人早上起来的表情都是一样的:去拿钱。
最后一夜,我们同孟买当地的艺术家吃晚饭。席间,老吴将他关于孟买的这一伟大发现分享给一位印度艺术家,获得了后者的巨大认同。这位艺术家补充道:但是,当8点零一分的人,和8点10分的人碰到一起的时候,可能会发生巨大的、恐怖的冲突。
泰姬陵酒店威严而美丽地伫立在“印度之门”边上。几个街区之外的贫穷将人们对奢华和美好的追求,升华为无法抗拒的信仰。


5 Comments
我们这对门的阿三哥有时在楼道里面打球…用垃圾桶当柱子
我最近对”去拿钱”这件事情有了全新的体验…
取名Passage,是应了EM Foster的Passage to India 吗?
第一次出国的时候就发现,国家政体在个人精神状况上是直接有反应的。正如一个长期吃素和一直吃荤的人的皮肤情况是截然不同的一样。制度,这种抽象的秩序安排,长期抚育或摧残着人的意识状况。能够选择八点零一分或是八点十分,是人们主动参与决定自己的生活,即使在僧多粥少的印度,democracy也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了个人领土不受干扰的尊严。
在上海是缺少这种各司其职各就各位的尊严的。“去拿钱”的人始终在对“不去拿钱”的人行使着暴政,而后者对于这种暴政的恐惧,便造成了早晨8点地铁上的整齐划一。
Shell所言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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