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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ssage 5

这几天整理访印期间的录音,虽然真爱那些言谈对话,但要听清楚那些发音还是很费力气。两个半小时的谈话中,在印度艺术家越是兴致勃勃的后半段,他们急促的发音就越来越密集,脖子都要扭坏了,但记录的速度还是越来越慢。即便是这样,作为翻译的我,却没有什么不愉快。首要原因是,无论他们的英语说得多快,他们都会乐意重复自己的话来让你明白;不像面对西方人(不只是英语为母语的西方人)时,总有一种“如果听不懂,那问题一定在我”的焦虑。在整个行程的翻译中,我对印度英语不仅毫无怨言,现在整理起来还常会产生新的尊重。

印度人的英语除了发音带有各自的方言习惯以外,用词和语法都是相当精准的。这个精准是具有当下性的精准,并非要去绝对迎合“英语”的习惯(其实也不存在什么正宗的英语),但能看出英语已经本土化为适合印度知识分子交流的一种内部语言,剥离掉了那种装饰性的、虚伪的表皮(诸如英语在中国交流的那股虚情假意),而深入到了他们言谈的内里,成为他们彼此沟通和对西方沟通的工具。虽然艺术家都会说印地语,但一旦讨论艺术问题,都会转而使用英语。从这个意义上说,要谈中西交流的时候,他们的壁垒比中国要低许多,这也可以部分地解释印裔学者在西方学界所具有的影响力为何比华裔要更为显著。

从普通人和英语的关系来看,姑且不论班加罗尔这样的城市缔造出全球跨国公司Call Center,这其中所显示出的印度人超凡的英语沟通能力;哪怕是最底层的服务人员,即便只能说很少的几个单词,哪怕大部分稍微复杂一点的意思他们就听不懂,但那种基于理解意愿的积极态度,就让沟通对象心满意足。

譬如我在德里所住酒店的客房服务生,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但每天都很礼貌而殷勤地来嘘寒问暖。用很简单地单词问我,有没有衣服要洗啊,什么时候给我拿熨斗来啊,哪天退房啊,诸如此类。我可能从没听他说过一句完整的英文,但我只要看着他看着我的眼神,就觉得沟通是一件无需紧张也会自然而然的事情。更绝的是,同行的刘老师压根不会说英文,也在临走的时候给了他不少小费,对他赞不绝口,说这个小孩特别关心人。除了“行胜于言”,更重要的是那种沟通的诚意,不仅弥补了语言的局限,更能深深打动那些占世界绝大多数的不懂英语的人。

或许正因为英语作为一种非母语的官方语言,较之以北方语言为基础的印地语反而更能让全印度人信服,英语在印度获得了一个特别的位置。虽然像全世界任何地方一样,印度人也有需要学好英语才能出人头地的压力(电视上也经常有学习英语的广告),但就日常生活而言,人们多多少少知道一些英语,却又不必然地需要全部听懂的状况,确实能让外来者感到自在放松。

当然为了生意,印度人也会不择手段地用英语来和你讨价还价。但他们的英文都有一种简单、直白的美感在。可能因为毕竟不是母语,他们不会在这种语言上饶舌,反而干净利落,直截了当。不过偶尔把唯一的几个单词重复来重复去,也有让人心烦的时候。我们在孟买街头碰到一群小孩追着我们要钱,嘴里反复地说着:“Money, Chocolate, Money, Chocolate”。虽然简明扼要,但这明显被暗处的大人教唆出来的呆板词语,却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如果要说此行印象最深的一个单词,我会很不好意思地说是“Madam”。首先,我从来没有被这么高频率地用这个词称呼过,起初是惊讶,很快就演变成受宠若惊。虽然在印度的酒店服务系统里,这个词似乎是对所有女性客人的称呼(估计也是拜大英帝国所赐),但印度英语的发音吃掉了第三和第四个字母——Ma’m——于是变得格外温柔动听。我这样一个从来没有把自己当Madam思考过的人,也不禁在前一个Ma’m,后一个Ma’m的声音里,想要注意自己的言行起来。这也真是印度一绝啊。

Boys from Jukaso Inn saying goodbye to us, Delhi

Students chatting on campus, Baroda

Students chatting at campus cafe, Baroda

3 Comments

  1. SNOOPY wrote:

    他们说的就是ma’am吧。就是《走遍美国》里,问路的时候说的Excuse me, ma’am.那个ma’am吧。

    Tuesday, April 6, 2010 at 1:59 pm | Permalink
  2. K.O. wrote:

    2010《读书》上的一篇论及宗教的文章,写了这么一个观点:沟通,或者死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有着什么样的知识结构,就会有什么样的需要。但可惜的是,在大多数中国人中间,沟通还是一件费力的事,很多时候,不得不采用一种“听诊”式的问答,来让对方说出心中的问题。而之中我们不便提及,不敢提及,以及敏感于提及的问题,很多人终其一生,只能带进坟墓。中文在佶屈聱牙的进展着的同时,被世界语言的直接、简洁吞没着。在这样的牢笼里,单枪匹马的学堂英语应该会被一个受过正经训练的西方白人的思辨轻松拿下,你不仅说不了佛,说不了道,说不了基督,甚至连生活都说不了。耶鲁的校长鄙视着中国来的形形色色的“访问学者”;仿佛各色各样这里的学问有如自练自演的太极拳,格斗色彩的泰拳都能叫嚣于形上,但之间,无人敢去对诘,无人能去应战。是因为我们先天性的理论残缺,导致任何存在争议的形而上议题,只凭着当局的气力,就可以扼杀思考和自身的进展;还是我们文字本身的关系,竟然容不下多样的文化?
    前一段时间,我计算着各种各样的统计数据,没有一样统计局的结果与我的计算是对的上的。当然,这中间,我出错的概率比较大。但是为什么不做统计方法和基本数据上的沟通呢?透明难道真的和既得利益抵触?难道我们作为中国人,如果要发展,都要掌握一种貌合神离、太极拳式的语言,而非奥巴马式的“We can believe in”?数学况且如此,遑论文字?
    仿佛这种语言是天生抵制框架的吧,在independent之前的dependent,而非interdependent阶段,没有自己的驱动动力机,只能随世界的形式变化亦步亦趋。
    而语言,作为人类掌握自然界的原生力量和克服自身弱点的思维工具,是那么重要。

    Tuesday, April 6, 2010 at 4:26 pm | Permalink
  3. Ray wrote:

    从来没有对印度人这个人种有什么好感,这几年遇到的印度人无论是教授学者又或是商人小贩,各个仿佛移动的咖喱瓶。一个汽车给牛让路的国家,是很难有大的发展的,无论在哪方面。
    不过印度口音其实却是很可爱的,有一些发音让我觉得是上海方言,回味无穷啊。

    Friday, April 16, 2010 at 11:34 am | Perma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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