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总是给我带来谁谁谁的死讯。这次,她在电话里说起一个做蜘蛛的女人死了。我乍一想说不知道呀。我记性很差的。
到了下午,我突然想起自己看过一部Art 21的短片,那一集里拍的是一个很老的女艺术家。她讲自己给一个公园做雕塑,是一只只的手,黑色大理石的材料,在荒草里摆放着,有的握在一起,有的零零落落。她在工作室里一边抚摸这些手,一边大力拍打大理石的基座,用带了法国口音的英语和毫不在乎并略带不悦的语气说:“他们不知道这个材料多好看,但,他们当然也不必知道。”
当你活到了足够长,那些早期流经你身边的所有人(连同流派和主义)全死光了,你就真的不会在乎别人知不知道,譬如,这个雕塑美不美。说这个话的时候,路易丝小姐89岁,是十年前。其时,她跟随那研究原始艺术的美国丈夫移民纽约已经50年多年,距离她作为第一个在MoMA办回顾展的女艺术家的1981年也已经快20年,而回顾展那年她也已经70岁了。令人震惊的是,这十年前的短片中的她依旧在向艺术索取,索取她想要的东西,用细腻且毫不畏惧的姿态,仿佛她从来没有考虑过衰老除了能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一些褶子之外,还能对她造成其他的侵扰。甚至,她还是那股脾气。这时候,艺术摆脱掉了那种(倒是常常在年轻人身上所呈现出的)疲软乏力,而终于获得了同时间一起增长的力道。
大多数情况下,人早早死掉了,而作品却留着,被别人言说。而路易丝却一直活着,连评论她的人都死了,她还在用98.5年中剩余的时间继续要求和制作,除了死亡也并没有其余可以挂念了——而死亡无非是那句“Louise Bourgeois, Artist and Sculptor, Is Dead”。这个1911年圣诞节出生在一个经营古董挂毯家庭的布尔乔亚女孩,她的生命力量本身远比她制造出来的、骇人听闻的大蜘蛛和大阴茎要生猛得多。这生于巴黎,而死于纽约的最后一位艺术家。
“我就是想让人担心,制造困扰。”路易丝·布尔乔亚,198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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