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从榻榻米上爬起来,我跑到厨房兼餐厅,对正在端出一盘Pancake的Max,他的女儿Morie和他的老婆大声说:“我要讲一下我昨天晚上的梦。”
“我们要去看车展,地面是土黄色但有很不均匀的细小碎石,完全不像日本这几天所见到的那种由大小适当的碎石铺满的路面,如同我们在京都黄昏中的旧皇宫行走时所低头看到的那样。而梦里的这种不均匀裸露出来的布满尘土的地面,应该是中国的。
“我们被要求排队去看车。为什么去看车呢?这是我最不想看的东西,尤其是走在这样不好看的路上。在来日本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路面有什么重要的。这几天,我渐渐变成一个低头走路的人,低头看路,低头看路上的石子,五颜六色的好像干净的石子。小时候在家里附近的工地上经常可以看到这样一堆堆切割过的石子,不知道从哪里来,突然堆在一起,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要化为什么东西。就是临时的堆叠与临时的存在。
“而在这个梦里,我却要去看我最不想看的车。我知道不会是日本街头的车。日本人最喜欢白色的车,这在中国是不可思议的。中国人选择有颜色的车,最好是灰色的,掉了再多的灰尘土渣也看不出来——但往往还是看得出来。日本的路上开满了白色的车,那种或者屁股短一截,或者车头短一截的车型似乎最受欢迎,有一种轻喜剧的效果。而每一辆白色的车又都像刚刚洗干净的一样,一尘不染。但在这个梦里,我知道自己不是去看白色的车。
“我们开始排队。走着走着,我发现大家其实都是脱了鞋子的。我暗地里吓了一跳。这几天我一直有一种对Misbehave的担心。在这个温文尔雅的环境里,我说话声音太大,走路姿势粗糙,动作唐突,好像随时都可能冒犯周围的人,而又不会得到他们的不快。他们总是微笑鞠躬点头,而我越是被安慰就越是紧张,以至脸上发了5颗新痘。
“脱鞋子这件事情这几天变成了欣赏和参与前的必要仪式,无论在二条城以狩野派绘画布置起来的将军行宫,还是岚山天龙寺的曹源池边,抑或是龙安寺枯山水之侧,祗园鸭川边夜晚小店的二楼……我脑子里被这样一个程序充满:脱掉鞋子,站到一排排的木条上去,把鞋子捧起来放进一隔隔的架子上,最后小心翼翼地迈出木地板上的第一步。夏天的地板是略带温凉的,那么冬天是不是温热的呢?
“于是,我很紧张地跑回出发点,在那种不愉快的地面上——让人想起中国旅游景区里的山路,不是台阶,也不是泥土的部分,那种没有植物生长的豪不重要的行走区域,随时被路人或车辆惹起尘埃。日本似乎没有这样‘毫不重要的区域’,好像每个角落都被打扫和安顿过了,每寸土地都可以要求同等的待遇,并获得了同等的待遇。没有潦草敷衍这回事情,至少在街道和房屋这两个可见的层面上。要么就是全然废弃掉了,就像我们在新干线上经过的一个废弃的廉价住宅小区那样,因为周遭有人居住的房屋所显示出的精心打理,‘废弃’的质感特别明确而坚决。而在中国,从好多角度看去,你不知道眼前的景物(无论是房屋还是空地)是正在兴起,还是正在荒芜——两者似乎并没有什么界限,或者是必须同时发生的状况。
“我惴惴不安地跑到了起点。这时候我应该是脱掉鞋子的。但我却又去寻找鞋子。我担心的那种一大堆鞋子混乱不堪地堆放在一起的悲惨状况并没有发生。相反,我俯下身,从高出地面的地板下,看到了一双双成对放置的鞋子,虽然没有像在日本那么整齐,但也没有混乱到让人头疼的地步,可以算是‘可以这样已经很不错了’的水平。我看到了我的一双。
“就这样,我在一种如释重负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