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日本回来的几个小时里,耳朵听到全家便利店里年轻人一边开冰箱一边大声讲电话,但却不知他在说什么。耳朵养成了听到声音却不听意思的习惯,对认识的语言和不认识的语言采用同一种的处理方式,绕过大脑中语言处理的区域,真奇妙啊。这种体验大概只有当跳跃发生在音色和音调上相类似的语言才之间时才会发生——并非因为走神而没听到,而是听到了、甚至去听了、却没有听懂一种自己熟悉的语言,就让它从耳边飘过去,走掉,放掉。这几个小时真是令人怀念!
我们在自己家乡长期生活和工作的窘困就是因为我们总是听得懂,而且因为这“能听懂”而负担了很多责任、压力和累积的紧张。每一天睁开眼睛就要睁开耳朵,搜集信息、命令、主张、目标等等。你不能装作没听到,不单因为忧虑这对别人的不道德,也是长期培养起来的生存技能。从小,大人如果对你说话,你就要看着他,用看着他的方式来表示你听到了。而现在,即便你的眼睛近视而且完全被屏幕占领,你的耳朵还是养成了竖起的习惯,努力解码声音中传来的语言信息。
Ivan刚到巴黎的时候乐呵呵地说,他和Ji在宿舍里一边做饭一边把广播开得很响,算作锻炼听力;隔壁宿舍的家伙忍无可忍地强烈拍打墙面抗议。他很开心,因为这个声音对他来讲没有意义,在他的法语还没有好到可以听懂广播的时候,开着巨响的收音机是件幸福的事,可以尽情享受法国的声音,还可以无辜地骚扰法国人。可是一年后,我去看他,我们在香街一家充满外国人的电影院里看当时的新片《Match Point》。走出电影院,他有点郁闷地说,因为他同时在看法语字幕,所以很多地方反而没有看懂。这下,“听得懂”不就被“看得懂”干扰了么。
走在西方的路上(不论城市还是乡下),人家一看你就知道你听不懂。你的耳朵是白白立在那里的;同时,又因为黑发黄脸,你被莫名其妙地注视、无视、谅解或客套。而在日本,望过去星星点点的汉字叠加在片假名中,你知道自己在核心处不是傻瓜,可以时刻流露出理解的、阅读的眼神;而你的长相又让你可以混迹在这一片干净的名胜古迹中,让这个酷爱国内游的民族把你包裹起来,一样扛着佳能或尼康,一样撑着遮阳伞(只是比你带去的那把美许多),把你变成烘托那几个金发碧眼、茫然而沉静的“外国”游人的背景之一。
而其实,你是听不懂的。当真正的面对面来临的时候,你只能看着他/她。你不得不倾听他/她,因为这是一个多么礼貌而互相尊重的场景,这种礼貌和尊重在中国只会在婚宴或者葬礼上感受到,甚至现在,即便在婚宴或葬礼上都表达不出。听不懂的你,也很难从他们的神态比划中推测出什么。他们并不是很善于用手势的民族,而神态也不多样,有限的那几种也只给出一个懵懂的大致心情,无法勾勒出具体的线条和内容。最后,如果有时间,有纸笔,我们就写吧。
在嵯峨野那条著名的观光火车上,一个独自旅行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没有家庭)坐到我们对面。他通过简单的英文知道我们是中国人以后,立即摸出一本小本子,写道:“中国 最近 富国 强国……”,并竖起拇指,给我们看。我们客气地对他笑笑,但马上彼此相对着尴尬了半天。最后Ivan用中文说:“其实和日本差远了”。我本能地想把“万千种生存在中国当下的不幸”说出去,但回去的路径是堵塞的。我们不能写汉字,因为我们不确认这些汉字中有多少是日语中有的。而相反,他们却可以写任何他们认识的汉字给我们看。我们只能把笑意留给了这个认真的日本人,把这“万千种生存在中国当下的不幸”咽回肚子里去。
虽然在日本是真的听到却不懂,但每天都活得很安心。这个社会上的每个人都按照规则和满溢的礼貌行事做人,而我们只要不大声喧哗,就可以默默地融合在这个听不懂的人流里,并变成这安心的一部分。想来,那刚回来的几个小时,我的耳朵不是不能,而是不想重新听懂这一切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