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得更长

京都的某个晚上,我从东横旅馆距离床沿不到1米的小屏幕里看到一则新闻:日本人活得又更长了,并且代表人类突破了新的纪录。日本女性的平均寿命将近86岁,男性则超过83岁。被访问的日本学者说:“我们以前总以为人的寿命的增长是有限度的,但现在看起来,这个限度仍然可以不断突破。”

听罢,我感到一股久违了的“小振奋”。似乎有这样的一个国家,经济虽然十年都“起不来”,但每个人所能创造的财富已经巨大到叫人无法苛责了,于是他们专注于如何让国民活得更长这件事情。可能全世界和平地带经济发展的人,多数都在活得越来越长,但并不是每种活法的“更长”都让人感到“小振奋”的。

不知在东京或大阪的高峰时刻,地铁里是否真如听闻的那样人流汹涌而紧张。磨磨蹭蹭的我们每天出门都很晚。京都10点以后的公交车上只有两种人:日本老年人和外国游客。甚至,来日本旅游的外国人年龄也有一种老龄化的趋势,通常都是家庭出游,譬如四五十岁的父母带着十几岁的孩子来接受文化教育——从没见过如布拉格夏日街头那种成群的美国小孩嬉戏打闹的场面。甚至,连游客小孩的操守都显得“老化”,表现为沉默、听话、不怎么开口而只是偷偷观察。同上海地铁里趁着周围人的嬉闹而高声谈笑的放松老外们,相当不同。日本对外来者在处事、行为和作风上能如此迅速地“改造”以使得他们可以尽快地成为这个社会中的一分子,是我在任何一个国家里都没有见过的。

如果一个社会的性情使得老年人越活越有滋味,这究竟说明了什么呢?是老龄化拖慢了社会的节奏;还是因为一个社会本身就蕴含着那种缓慢节奏的空间,使得老年人永远可以从容地穿行其间而不敢紧张?

最简单地,以公车为例。京都的公车是下车付钱,而且他们至今仍然在使用机械式的自动兑换零钱机,依旧如此准确地执行着日币的兑换。基本上每站为了下车,都要经过好几分钟的依次付款,因为票价也往往不是整数,譬如210,420这样,换钱的人不在少数。有时候还有游客会向司机购买当日的天票等等,这些都是在靠站的时候做的事情。所有的人都耐心等待,从这一站到下一站,从停下到启动;全然不会有中国公交车上那种晚下去半秒钟就要遭到司机诅咒的压力。

在日本,时间并不是不重要。否则的话,我们就不会在《标准日本语》第一册的一开始就学到“下一班巴士几点来?”这句日常会话了。他们的每一班巴士在每一个站点都有时刻表,更不用提铁路了。但是重要的是对集体性的时间的遵守,为此,个人的时间是可以根据原则进行让度的。耐心首先是人性中的天性(同时也是美德),这一点在日本体现得尤为充分。

在中国,我们觉得时间是有限的。不仅是每个人自己的时间是有限的,而且我们好像还共享了同一个池子的时间(A single pool of time),或可称为“中国人的时间”。因此,我们要争,争的是有限的这个池子里的时间。你多了,我就少了。就像我们观念里的金钱一样。因此,耐心变成了一种牺牲,且是一种不被赞赏的牺牲。A对B耐心,是A对B的牺牲。A在这个过程中损失了他自己的时间,损失了占据更多那个池子里的时间的机会,也因此损失了无数再也追不回来的利益。这就是今天中国人的时间观。

所以中国人是只能匆忙地争抢地活着。我们看不到耐心中的效率,体会不到耐心中的美好。或者说,我们对“耐心”是不相信的。日本人还生活在对自我的克制中,在中国人看来是反常的;而日本人自己却是将时间控制得好好地,适当的时候就拿出来慢慢地用。

他们每天花很多时间在彼此点头和鞠躬中;他们告别的时候要在路上站好久,可能是要把所有告别的客套都讲一遍;他们吃饭的时候要搞得很细腻精致,器皿一大堆,摆放和收拾起来都很费时间,每样其实只有一点点。但是他们不去省下这些时间,或许同古代相比,这些时间已经大大缩短了,但在从来自今日中国的我看来,他们对待时间却是相当的慷慨的。

有一次,我们在旧皇宫周围过马路,远远地看到有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似乎被另一个骑自行车的女人迎面撞到了,但她却没有花(充分的)时间向他道歉。于是他掉转车头,大叫着追上去,一定要她用(充分的)时间把刚才的碰撞表述清楚。这是我八天里唯一的一次听到日本人在路上大叫,以至于我流露出了同日本路人一样的吃惊。他大概是要把那个本就该属于道歉的时间追回来,该花的时间一定要认真地花掉吧。

究竟有什么东西是钱买不到的呢?作为一个没有什么钱的中国人,我总是在想这个问题。时间是钱买不到的。那么什么是对一个人最大的好呢?不是给他钱,而是给他时间。把时间给他,多说几句礼貌的话,多点几下头,把笑的时间延长几秒钟,这是多么大的慰藉啊;而在中国,却又是多么大的奢侈,连父母密友都不能,更何况一个邻居,一个路人呢?

在从清水寺下来的路上有许多古老但散发着新鲜气息的街道,依着山势而下,鳞次栉比的小店铺。我在一个小路口拍照,为了琢磨一个镜头大概站了很久。这时,我感到身后悄悄地有了什么东西,如果是在热带草原上,我会以为是一匹斑马。我下意识地一回头,原来是一辆黑色的轿车。它就这样轻轻地开来,等着那个挡住去路的游客,没有叫出声来。喇叭在日本是极其粗鲁的声音,不在万不得已马上要车毁人亡的时刻,是断断不会有人想去按喇叭的,那种极大的失礼,好像会玷污整条街道的清白;即便是一定要按,也是五分之一地往下轻按,极其短促而腼腆,好像同时要避免惊扰一头鹿。

显然,不是上帝要让日本人活得更长,而是日本人自己实在没有中国人那种“速来速去”的意愿。他们让度自己的时间的同时,也在增长着自己的时间。他们并没有因为点头、鞠躬、客套寒暄或把礼物再多包一层而“浪费”了生命,相反,他们的生命获得了某种由内而外地延展出去的力量,这种力量对中国人已经变得完全陌生。

活着并不是天然被赋予意义的过程。如果老者不被因为一生对时间的慷慨让度而赢得其作为长者的尊重(如同日本社会中那样),那么每一个“上帝为人人,人人为自己”的个体将只能守着比肉体的衰老还要速朽的精神,宁可孤苦而脆弱,也要这样退出生命的舞台。中国的现实就是这后者,谁都以现实性的价值审判着别人,而怀揣着“没有最后的审判”的唯一信念,枯萎而死,不论长短。

4 Replies to “活得更长”

  1. 动物凶猛的一代, 死于虚无呵…
    对于抢来的钱, 我们从不会真正拥有, 只是路过这些纸头而已…

  2. 人类可不可能净化到真正淡化身体? 比如, 女人的受孕期减少到2年, 而不是现在的18-40岁, 这样交配几率将大大下降, 人口会大大减少, 整体物质需求会小很多, 然后就有更多的闲暇投入精神创造…
    其实对于决定不养孩子的人来说, 人生大部分时光可以活得很自得, 如果他同时有一枚可爱的大脑的话:)

  3. 想想日本,真是感觉敬仰。一种哲学一旦抓住了,整个国家翻江倒海地在上面扑腾,我初中时的一个日本笔友送我的小玩意精致得让我那是竟然不知道回赠什么好。如果荷尔蒙里面有A型B型C型,他们一定是懂得如何使用各种型号的人群,我现在就致力于这种功夫。这是我人生要练就的三门功夫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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