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元时代的价值一元

这日的陈映真课,光兴老师开头用半小时讲了一个感触。这也是这一个学期,他同(我混迹其中的)这一般年轻的大陆研究生和博士生一起阅读、交流、吃饭和看了大家(我也只交了一次的)作业以后的一个大问题。我想,这个问题,几乎就是在说我。

我的思维恐怕也很容易被卷入这样的一个毫不有趣的怪圈。我试图找到一个解,而且是一个“归根结底”的价值上的解。我大概是花了很漫长的时间(开始于大学时代),才说服自己努力从这价值上的固执走出来,但当这个问题被提出的时候,我知道自己还是没有。

我或许把这自小无商榷的、规训式的教育──我不是单说学校-应试教育,因为没有一种教育是单独作用的阴谋,而必是社会-家庭-学校-媒体共同的阳谋──看作这可能的精神结构缺陷的来源之一。我未尝不曾因此而“爽”过,就是认为自己通晓了的那个似乎彻底了的那种“爽”,那种占领了精神上和道德上的高处的“爽”,那种比同龄人在某个时刻甚至大部分时刻都要更明白的“爽”。这样的小孩,从小是很有爱憎的,爱憎分明而又不失冷漠,狂热地相信、付出、投入、乃至牺牲都可以做到,但也不是没有极其孤独和落寞的时刻;同时地喜爱,又可以相当地决绝。不能把这说成是因为天蝎座,然后结案──这样就没有意思了。

如果对我进行精神分析,可以看到那些不宽容的时刻是如何浮现的。当我因为不知为何地“浪费时间”而遭到生平最后的一顿打屁股的时候,当我因为考试失败(而不是失意)而似乎痛定思痛的时候,当我在火车站附近转身抓住那只试图从我背包里拿走点什么的小男孩的手的时候,我觉得这一切是没有先后,没有因果,也没有对错的。但是,我的第一个反应一定是──有的。如果没有,那么我在哪里?

我在哪里?我为什么有这样的情感?我如何为自己的情感证明?这是一个或许很错误地被认为是很核心的问题。我现在不是一个极端的人了,在从20岁到30岁之间,我从我最好的朋友身上获得了最重要的、关于多元和宽容的启发。SM老师有一次在我还没有发怒之前说,我在文革中一定是个造反派。这只是3个月前。但这样,我反而更平静了。左派而极端,左派如何不极端,左派如何做到不极端,做到倾听,做到人道,做到不被策反又不自欺欺人?

这样说,好像“化妆”自己为一个童年起的小左派似的。也许我恰不是,而只是一个迷恋“正确性”的青少年。这就是有这样几代人,在光兴老师看来是大陆社会主义文化带动下的人,我爸爸可算是第一代,我是第二代。我总是想着在其蔚家里的那个夜晚,那个上海女孩无法饶恕也无法面对在文革中有不光彩作为而现在还活得佯装洒脱的父亲。我 今天再次想起来,突然有了这样的疑问:她的不能原谅,同她父亲的自我开脱,是否来自同一个精神结构?

那日在德里,临上飞机前,我们又在南迪家喝酒聊天。我问南迪:你怎么没有成为一个马克思主义者?南迪回答:因为我不需要什么“新人”──对我来说,旧人已经够好了!(For me, old man is good enough!)事实上,我的经验,和那个女孩的故事说明,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新人。上周萨拉讲座结束以后,我在中国会晚宴开始前,把南迪的话跟他又讲了一遍,他很高兴地、由衷高兴地哈哈大笑起来。

2 Replies to “多元时代的价值一元”

  1. 在这个特殊的节日,向您发出邀请,关注您的博客好久了,“孙艺珍”,感性中略带理性的女人,很欣赏您的才华和勇气,不知能否认识一下,很期望能留下您的GTALK,电邮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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