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神奇之名的现实主义

上海儿童艺术剧院新近引入的西班牙儿童剧《神奇的纸莎草》只有两位演员、两根支架、两只破箱子和几张大纸,却能把最容易回避的“人生苦乐”向儿童打开。剧的开始,两位毫无出处的穷苦人极不情愿地在路边休憩时相遇。跟某些浪漫的相遇一样,他们对彼此毫不介意,因为这一男一女仿佛被一路逃遁下来的劳累打击得精疲力竭,只想瞌睡。这是哪里来的劳累呢?即便是可笑的夸张的动作也不能掩盖背后隐约的、难言的不幸。这劳累如何转换成能量,这睡意如何生发出神奇?当他们从数不清的工装裤口袋里魔术般拉扯出纸莎草做成的纸,令这强韧的纸幻化出面具时,他们已经出离了悲苦,变成了可以彼此娱乐、也娱乐他人的角色。这纸挂在两根晾晒架的绳子间,简简单单地就是屋檐遮挡风雪、抵抗严寒,垂下就是围挡,开孔就是窗户,张望出雨雪后的明媚。甚至,太阳也很容易剪出来,晾晒起来,一直照耀。我们就跟着他们用最古老(老到古埃及)却聪明的方法在偶尔停留的这个不明的某处,安顿和开展生活,他们享受到了能播种出鸡鸭、花朵和粮食的草籽的眷顾,人们为之欣慰。然而儿童剧不是童话剧就在于纸莎草最神奇的不是它作为纸的实用,而是作为画布的表达和讲述。

当这对男女在黑色的纸莎草上开始画画时,我们终于开始了解他们的身世和关心他们的境遇。他们在抵达这个某处之前,一位曾是毒日下的奶牛女工,另一位则是码头上的搬运苦力,这巨大的画布在他们身体的舞动下,以宽荧幕版的广阔视角出现,没有人能不被这发乎情的讲述所吸引——这没有文字的人生讲述。纸莎草这来自热带、发明于古埃及的老媒体,从旅游纪念品回到普通人手中,被用来讲述两个仿佛可以是任何年代(而且很可能就是今天)的底层人的故事。(这一遗失千年的技术,在这个戏里找到了被重新发明出来的现实价值。)此时的灯光变得逐渐炙热,纸莎草仿佛就要被这故事的表达所点燃。想入非非的成年人大可以联想到金融危机以来西班牙所属的整个南欧所面临的经济和社会崩溃的局面,以及在这样的形势下遭受最多灾难的底层人民。而在儿童的心里,最后从箱子里慢慢吹起的那个白白的纸莎草球,在黑暗中从内发出温暖的黄光,好像是家庭的、孩童的不灭的希冀。

因为有了前面的铺陈和亲切的交流,这发光的白球的希冀远非幼稚儿童的天真的幻想——因为它没有回避疲倦、困顿和悲伤,虽然它推出的是滑稽、玩笑和温存——它令各个年龄的孩子(乃至未必脱离孩子的天真的成年人)都能找到体会“实情”的切入口。这出戏从2005年获得大奖之后开始,至今已经上演了10年,这个四人小剧团(两位演员、一位导演、一位技术)才得以将这给孩子的一个小时雕琢得如此朴素而精美。它引发我们重新思考,我们需要怎样的带有现实主义感觉的戏剧/喜剧?我们如何不令儿童迅速滑入(乃至永远都不要滑入)成人的圈套,成为被消费和利用的对象,而成为新生的、走出这困顿的希望?

只有在这样的儿童剧结束后,走出剧场的心情才是舒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