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孱弱,要有为

【——谨以此文,献给我贯通全篇的那个“我们”。】

高二那年,在管维萍老师的鼓励下,我们几位同学一起恢复晨曦文学社。

一个放学的傍晚,我和管老师穿过四川北路时,她说:“有一份报纸叫《南方周末》,你该看一下。”我因此觉到有学校以外的一个世界,有广阔的不幸和悲哀,也有对这不幸与悲哀的书写,和书写带来的振奋。我是把那个傍晚的四川北路作为我对文学社热情的开始的。更鼓舞的是,我们要办校刊。

“晨曦”这个名字一早就有,我们并不知其出处。最近通过一部纪录片,我才发现它值得记述的渊源。

1925年,17岁的赵家璧在考入当时顶尖的圣约翰大学附中仅半年后,就因在五卅惨案后声援中国工人而遭到美国校长的反对和侮辱,同其他552名学生一起,永远地离开圣约翰。1926年1月,他们通过民间筹款而成立了私立光华大学和附中,附中的校刊名字就叫《晨曦》。在发刊词中,赵家璧写道:“我们要走上‘知行合一’的路,我们更希望光华的同学个个能够研究专门的学术,发挥青春的思想,不要做孱弱的书生,要做有为的青年。”《晨曦》是季刊,有中英文两种,虽然只是一本中学的校刊,但却发行全国,以及南洋与欧美。编辑部的同学还要兼做发行工作。作为总编的赵家璧常常骑着自行车运送杂志到市区的销售点。也是在这个完整的、身体力行的过程里,赵家璧感到了出版对于民众的意义。他大学一年级就开始在良友图书出版公司半工半读(而当时的《良友》编辑部正在四川北路上),并成为日后中国重要的出版家。

追溯这段故事时,我觉察到1998年的复社,其实并没有意识到存在着早期《晨曦》的精神并继承之。对中国劳苦工人的声援和对殖民主义的觉悟是光华大学暨附中成立的原因,也是《晨曦》立足的基础;中英文双语的出版是要把中国中学生的声音传递给广泛的、国际的听众;发刊词所说的不要“孱弱”而要“有为”则在表达中学生必要的修为方向和对社会的承担。换言之,没有基本的立场和关怀,就没有社团和刊物的灵魂——中学生也一样,甚至更当如是。这是《晨曦》的滥觞。

我们开始办文学社的刊物《四季风》时,与前辈赵家璧的年龄相当,但却处在不同的时代境遇中。作为文学刊物,我们为课堂作文以外的写作寻找出口和读者。分明有“多余”出来的能量在校园里游荡,它不可能在课堂、考卷和作文竞赛中塑型,被毫无血肉的分数和虚假的“甜蜜生活”所压抑。当时附中老校友赵广天先生已经在《萌芽》杂志举办全国新概念作文竞赛,附中的同学也屡有斩获。但近二十年后回看,竞赛的方法对青年的写作而言,其短时精神鼓励的效应大于长远的培育。为何写作?写作与成长、与社会是什么关系?这些问题(其实也就是中学生赵家璧在发刊词中所提到的要害)我们当时虽没有深入思考和揣摩,但在一期期地出版中,在与同学读者的交流与观察中,刊物本身的酝酿和成形给了每个参与者可以把握的经验。

我想《四季风》并没有高于同龄人的境界,当然更没有成人世界(如《萌芽》那样)对中学生俯看的高点。我们只是平行地经历着我们的自身,令写作变成超越我们内外局限的途径,令没有感觉的过程变得有感觉,令感觉成为表达、认知和交流,也给超出学校范畴以外的关心、爱好和研究以文字的形状。老师不会干预我们对文章的选择,排版和印刷也都是我们自己决定和落实。我看同学的文章,如倾听自己的声音;而写自己的文章时,也同时外在地观察这写作会带引我去何处。与《晨曦》季刊当年被强烈的时代感和使命感所先决的状况相反,我们高中时代的上海已然在精神涣散的前夜,高中生虽然看似埋首校园,但也同社会万象脱不了干系;如果说“晨曦”两字是20年代上海中学生于社会复杂的困顿中所怀抱的努力与希冀;那么“四季风”三个字则是世纪末上海时代精神飘忽不定也无从把握的写照。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并没有与时代脱节;没有沉溺于自恋或对已经不可继续乐观的事物的歌颂。就当时所见而言,我们自认为附中的校刊已是改版后的《南方周末》了,而其他校刊还停留在老《文汇报》的阶段。只是我们并不以调查和访问作为主要方法,而是追问自己的内在,诚实地尝试与外部打通。

升入高三后,在把刊物交接给下届学生前的最后一期,我们决定上街推销。我们和学弟学妹一起,在虬江路附近站岗搭讪路人,但很快就决定转战复旦。这是我记忆中第一个荒诞又真实的复旦夜晚。我敲开法律系大四男生宿舍的门,里面乌烟瘴气地在泡脚打牌,充满了鸟兽散前的混沌迷茫。我跑去物理系三楼的男生宿舍,一位来自西安的大一新生在走廊里饶有兴致地翻阅、询问我办刊的情况、并掏了三块钱买了一本。我在最热闹的食堂门口抓人推销,每个人都惊讶高中生怎么会想卖自己的刊物给大学生?难道大学生不是超越了高中生的、更成熟的阶段吗?甚至,他们从没想到会被高中生拉住讲话吧。这是两个被高考隔绝的世界,仿佛我们所有人的青春都在这里被切开了一刀,鲜血直流,于是冷着血进入大学。从来都没有通道将高中和大学的精神打通。然而我们捧着《四季风》的这干人等,在黄昏人潮汹涌的食堂外,却好似怀抱了很充分的、中学生的真理——至少我自己这样认为。在食堂门口,我卖掉了好多本(只有一个慌张的人拒绝听我讲完)。与其说我的热情来自对《四季风》的相信,不如说是办文学社和做刊物的过程让我把握到了什么东西——这个东西,或许就是现实。

不要孱弱,而要有为。母校九十岁生日之际,与校友共勉。

陈韵

华东师大一附中2000届毕业生

2015年9月7日凌晨三点

于上海徐家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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