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耘

回頭細想,這真是一個好名字。

在成都講完該講的故事之後,這位一直端著攝像機的年輕人被建軍點名發言。我才發現他已經坐在了那僅剩的四位聽眾前的第一排。可是那樣默默,我都沒有發現。

他說他很喜歡今天的討論,如果有文字稿一定給他一份。他說雖然聽了很多關於社區的內容,但是他自己卻是一個不喜歡不習慣跟人相處的人。他說他出生在海拔1947米的彝寨,但兩歲就因為父親的郵電工作而下山,跟哥哥(後來哥哥也搬走)和父親一起住在一個很大的院子里。他說,這是“一戶村”。全村就一戶,四周圍牆,他和哥哥在牆裡玩。他說雖然是這樣,他還是無法跟周圍的傣族相處。他說彝族生活的海拔和傣族不同,這是身體上的不同。他說應該很多民族之間都是憎惡而不是愛的。

他說後來父親工作進城里,他又一起搬去那樣的大院,就是上廁所的路上還可能要遇到父親的同事甚至領導的那種大院。他和哥哥都很怕去上廁所,甚至想出各種不需要去那個公共廁所就可以解決的辦法。他還有其他的話要說,但他的話已經激發了別人的發言衝動,他就沒有辦法再說下去。但他一直都是很慢的語速。被打斷了就斷了。

結束后,我們落在其他往餐廳人的後面,在那個歐洲風格的地產商鋪間,一時找不到方向。他說漢語是他的外語,六歲之後才開始學。他說彝族的問題來自全球化,現在老家的種植變得很單一。種植的單一幾乎不可逆轉。

當我們在餐桌邊坐下的時候,我想起問他的年齡。好像不同民族的人的年齡是根本猜不到的。他說,他也出生在1981年(因為我發言的時候提到)。我問:幾月呢?他說:11月。這時突然有了一種蹊蹺的氛圍。哪天呢?我說:昨天是我生日。他的很寬的眼睛和流露出的眼神只有很細微的不同,并沒有放光。仍然只是沉默。

臨別的時候,他說他從沒碰到過和自己同一天出生的人。我說我碰到過,初中時,一個其他班級的、很美(但也沒得聊)的女孩。於是,每個人都繼續在尋找那個跟自己同一天生的人吧。

而且,我們都出生在早晨,三點和六點。雖然如此,當我想到自己出生在海拔接近于零的楊浦區中心醫院被生育高峰而搞得疲憊混亂的產房裡;而他出生在海拔1947米的彝寨、自己的家中,在所有親人和族人的環抱里──單這一點,就令人惘然。

不管我們人生最初幾年的工人新村和彝族村寨是否已經消失,那不堪回首的、無法徹底沮喪也無法真正歡心的兩個童年,似乎無論如何都應很難相認,但卻又好像瞬間相認了。

我看他在微信上的詩,很多都極好;深沉而敏銳。我似乎特別地讀得懂,好像是自己寫的。他若能過得好、他若成為好的藝術家,我會天然地感到幸福與光榮。

那個時候,我感到我們都沒有長大,而他比我更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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