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坚定的“独身主义者”,和几位光彩照人又为了抗日而潜伏于孤岛时期上海的女人围困在一起,抗争和爱慕,而上海依旧闪耀而凄凉——1943年,静坐重庆书写这段虚构回忆的徐讦内心一定不能安宁。在当年的全国第一畅销小说《风萧萧》里,主人公徐先生就是被穿插在阴性而坚定的谍报传递中富于哲学的线。
因为这本书,我终于能把上海历史中的某个侧面和家里老人的叙述衔接起来。姨奶奶曾说过,她上中学的时候,经常从后门溜出去跑到北四川路上去看中国电影(她偏不喜欢洋片),属于不要求上进的那种。班级里也有同学是地下党,也曾想劝她一起搞活动,被她婉拒,可是生活并没有因此划分出阵营,上课和生活还是照常进行。既然地下党是这么亲切自然地存在,那么抗日时期的美军谍报人员、重庆谍报人员、日本人,也应该是很自然的存在。成长在西江湾路别墅里的台湾人林文月就曾说过,她从小上的日本小学,从小只会讲上海话和日语,以至于突然有一天要好的日本小同学们都来向她道别的时候,她才意识到日本人都要走掉了,一则突然涌起了一种民族性的激动和自豪,二则也感到一种生活的行将瓦解。
《风萧萧》中的人物因为和我听到的老人家故事的某种神情上的契合,而变得真实。在日本人内部巧妙周旋、性格刚强勇敢的中美混血儿梅瀛子,宽厚仁慈却又富于牺牲精神的百老汇舞女白苹,被母亲寄予厚望、又在上海顽强成长出自己性格的加拿大女孩海伦,以及被徐先生杜撰出来却又在一次惊险的失败中拯救了他的中国女孩慈姗,甚至还有那个只在舞会上出现了若干次、但想必也是为了自己的民族而追随梅瀛子的韩国女孩,虽然间谍人物从没有进入过我听到的任何一个旧上海的故事里,但我一边看,一边想起——
老房子隔壁外公家墙上挂的他年轻时候的交响乐队指挥照,偶遇的40年代交通大学建筑系毕业生(毕业后却已经无洋房别墅可盖),周公馆附近弄堂里钻出的说“我的娘是杜月笙的干女儿”的瘦小老头,奶奶家老房子被拆掉之前,边上乘凉的老人说“哦,我记得胡家大小姐和二小姐”,还有去世多年的隔壁外婆说起的她小时候一天可以买一颗钻石的零花钱,而另一个邻居阿婆讲述的日本人来了之后从上海逃难到乡下去在码头上和船上的落魄艰难……
在徐讦笔下反复提到的谍报重镇,那条名叫施高塔路的街道,那条鲁迅先生生活过并去世的路,那条曾经充满了日本军官和关西移民的路,那条曾经的中产阶级社区而在文革中被抄家最多的安静小路,现在的名字是山阴路。我曾经去过一个男同学的家,那是一幢很高很大的独栋别墅。我记得那个二楼宽敞的客厅和客厅外的露台,露台外的花园。这个中国军队高官的外孙,很高兴地给我看他已经习以为常的家,却对我的赞叹大为惊讶。而这幢别墅,之前未必不住着某个以为会在中国一直生活下去的日本家庭呢?
一层一层的社会底下,总有无穷无尽的寻常。无穷无尽的寻常上面却可以长出一层一层的传奇。传奇与寻常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这是彼时的中国,彼时的上海。到底和我们如今的寻常、现下的传奇是不一样的。
3 Comments
哈哈,rhyme忙起考据来了.期待!
我倒没觉的是考据,看完后,倒觉的写这篇字儿人想家了。
That’s THE Shanghai I miss and love, full of story and mystery. Have tried vainly to make up a whole picture of that time. Enchantments are buried when the old generations pass away.
It’s g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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