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不少年

从前年开始,我喜欢上了“同学”这个称号。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在我有限的交往范围内,很少有不是以前或者现在同学的人。后来,这个称号也推广到了其他没有做过同学的朋友身上,因为觉得如果能够用这两个字开头招呼着继续下面的调侃的话,我们多少都有类似一起读过书的经历似的。或者,退一步,我们如果看过同样的几本书或者知道同样的一些好笑事情,那么以前到底有没有坐在一个教室里就不重要了。

再有什么原因的话,我觉得同学这个title既年轻又热烙。以前父母老叫我珍惜同学,因为以后走上社会就没可能碰上那么真心、铁杆又有用的关系了。虽然我至今没有走向社会,反而倒退回了家庭,同学依然是我近乎唯一的“社会关系”。只是,最近的一些事情向我表明,同学可能被我幼稚地浪漫化了。

一个寒冷雨夜我碰了几个并不熟悉的大学男同学的壁。当然他们聚在一起同我没有关系,他们也不知道我回了上海。但是我偶尔知道了以后就很想看看他们,为此在冷夜里走了二十多分钟。经过这次我明白了,同学只是偶然的产物,背后没有必然的共鸣。同学之间不必然地互相喜爱,尤其是在毕业以后。比较不幸的是,这次是我不被别人喜爱。四年间的一些交往,我回想的时候以为是情意,其实只是因为我们偶然地在进了同一个学校同一年的系。我们在校园和教室里的碰到和点头,我们偶尔的玩笑和交谈,原来只是因为一时的“不得不”——时间和空间上的不得不。

其中的一个男生要结婚了,这是他们聚集在一起的原因,还有另外的几个我同样不熟的女生。我就这样在下雨的屋檐下问他们近况,他们简短地回答,却没有问我情况。我主动告诉他们我的近况,他们不加反应。我和他们原来不熟吗?我完全把自己过去的经历搞错了么?我怎么有一些故事在脑子里,留给了我同他们有亲切关系的印象呢?难道我们从来都没有相近过?

那个要结婚的男生比过往胖了好多。我原本要倾倒出来的祝福,在他的身段和老成的举止面前消融。我不得不在内心总结:男人不可逆的发胖是他体制化进程中的标志性事件,是他青春期彻底结束的标志。

这场尴尬的不讨好的见面冷却了我试图和许多不相熟的同学的见面。我以为我和所有人都谈得来的想法顿时瓦解。我的同学们都蛮喜欢我的迷梦也彻底清醒。同学其实也只是众多人际关系中的一种,并不比“同事”更坚韧。把太多“酸的馒头”加在同学里,到后来会被无声地嘲笑的。

我见过一些以往同学聚会的照片,打碎了许多我对童年和少年生活的幻想。从照片上看,女生们还没成熟,男生们却已经衰老了。我重新检索自己的记忆,仿佛对他们的长大有我自己的规划,规划来规划去总不会逃离他们小学或者中学时候的性情模样。而人的长大总是超乎想象。同学聚会的意味不外乎被shock,以及 shock之余对自己的重新认识。以前啊以前,如果你不是那时的你,我也不是那时的我了,再去抓那玩意难道不扫兴么?

一些生机已经死掉了。听说,我热爱和景仰的校报前主编现在成了STV里一心向上的阿谀角色,而且大腹便便。三十岁不到,有些东西已经烂掉了。可是ivan在韩国碰到的那个50好几的德国男人,年轻时候也学运过晃荡过了,现在做了公司高层,怎么还活得那么新鲜?

我用“同学”这个词的时候,假想着还有一些疑惑需要讨论——其实,对一些同学来说,大多数问题已经没有什么好讨论的了。这是过去了两年么?

我也要继续走。

照片:大学毕业前的行为艺术。photo by Honda, 2004-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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