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熟

起初我也算是个跑得快的人。除了背的唐诗、成语,半途而废的电子琴,跟着收音机读的函授英语,还有被不断朗读出来的作文以外,我尤其喜欢插嘴。就是在老师开口之前,把她犹豫半天又讲不出口的词儿抢先说出来。我记得有一次,我喊出的词是“笼统”,那还是小学二三年级。我喜欢猜测老师要说的词,这算什么爱好呢?还喜欢因此而沾沾自喜。因为后来我偷听到老师对我爸说:“她确实总能找到那个确切的词。有时候我自己在说话的时候都还没找到,她就找到了。”

但是这些充其量只能算是“早知”,连“早慧”都称不上。因为我知道我小学唯一被测过智商的一次,分数是100,非常平庸。所以我没有超过其他人的“慧”,可能有些时候突然悟到一些什么,也是因为比别人知道得早了一点,多了一点而已。这些是知识上的累积,和聪慧的关系很有限。即便是像语文这样的东西,我喜好的是夸夸其谈,尤其是在讨论问题时争取到最后一个发言。我总是听别的同学各种观点说得差不多了,就把他们的观点总结起来,带出一个自己的评价。这种取巧的做法导致我发言之后,别人也没什么好多说的,就自然成了“最后的发言”,搞得有些偏科男生很景仰,我也一度以为自己思想很全面。其实这只是含有大量计谋和虚荣成分的“自我感觉良好”罢了。不过写blog的行为也很可能是那种危险心态的延续。

小学的时候有一个规定要观摩的催泪电影叫《烛光里的微笑》。写乡村女教师的故事已经不会有比这个更打动人的了。里面有一场对话,把“早起锻炼”说成“早恋”,同学间用这个隐讳的说法来隐射和调侃。我想到,诸如家境贫困、父母不和又不离婚、父母离婚、婆媳关系紧张等等都可以成为一个孩子早熟的契机,但我也看到很多相似的情况下,那同学只是沉默了,却未必成熟了。

那么早恋能引向早熟么?恐怕是能的。或许我可以被指责为,自己过了早恋的年龄而给早恋赋予浪漫主义理想主义的不负责任的色彩吧。不过早恋真是会把一些很久以后才会提出的问题,放到了更早的时候来考虑。虽然说如果碰到一个很幼稚的恋爱对象,能进步的方面就很有限,但是毕竟人和人之间的交往能够达到那样的深度,对那个寂寞的年龄的人来说是很罕见的了解自己和他人的机会。《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里的张震为什么杀了他心爱的女孩子呢?难道说,如果他更成熟,他就不会如此绝望么?

早熟有什么好处?成熟又有什么好处?成熟是线性的么?是可以比较的么?譬如说他比你成熟,她比他成熟。这样的话,超过一定的年龄还有意义么?童年的生活,有这样一个社区生活和学校机构存在,对所有东西做出规范性的定义。一个行为经过思考,有自己想法的,而且积极向上的,思想正面的孩子,就可以比一个动物性还比较强的,不顾责任后果的,消极怠工的,有抵触情绪的孩子看起来更成熟。然而慢慢地,作为有独立人格和精神的个体浮出之后,谁还来定义什么呢?

如果人生是一场赛跑,有明确的起点和终点;如果成熟是人能量的来源,提供绝对管用的加速度,那或许社会的主流话语定义下的成熟真的能够作为资本累加到人的生存上去。但我愈来愈觉得人生仿佛更像是一群孩子跑进森林里去寻找自己的东西。一跑进森林,孩子就走散了,每个人都往不同的方向去跑,每个人都走着自己的路,或许偶尔会碰上,打个招呼,但不能快活很久,因为还是总要想着自己要找的那个还不确切了解的东西。可能大家到后来都不见了,只是自己能对自己说说,我好像又感受到了什么,又知道了什么。早熟的,晚熟的,本来早熟后来困惑了的,本来晚熟但很快自认为明白了的,这些都只跟自己在森林里的道路,有偶然的,也有自己选择的。

那成熟,拨开层层的壳,里面剩下的是什么呢?那在森林里找寻的东西,不是自己,又是什么呢?

剧照:《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A Brighter Summer Day,1991)杨德昌导演。

One Reply to “早熟”

  1. 以我的記憶,很難想象當年的CY如何活在當今的中國,那必定是要犧牲一部分東西的。只是有些可以改變,有些卻永遠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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