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猶如此

默默地站。站就是活,就是生長,是開花,是花謝,是晾曬衣物、借過電線、提供遮蔽和倚靠。現在沒有了人,它們仍然站,只要一天沒有被砍掉、遷走,就照舊地活,彷彿同去年、前年、同它被栽種的那一年,在“活”和“生長”的意義上,都沒有兩樣。去年這時,我帶建軍他們走過,特別驚訝地指出“看這顆桂樹”,那是在花期末端的桂樹,比例勻稱、姿態飽滿、樹幹優雅,難以相信是路邊野生。但是,什麼叫野生呢?這樣五十年代以來的工人社區,可能不存在野生的植物,如同不存在野生的人。哪怕一棵樹,都被人的氣味環繞,呼吸人的呼吸。但是,它們也的確兀自。真要四散的時候,才發現人的離開跟樹是不同。當日,它們錯覺地和人在一起,如人一樣佔據可以協商也可以妥協的地面和空氣。但是人走了,也把人的過去的時間和精神帶走了,也許是留下了,也許是消滅了。但是樹,這棵桂樹,或那棵梧桐、老槐,以如此消極的方式卻留下。它們是園林局最後才來收拾的一撥,因為老,有特別被變賣到別處的價值。但在此之前的每一日,卻如同第一日、任何一日、最後一日。 去年,它邊上的房子已經人去樓空,標誌就是被石塊堵住的窗和門,好像這本就是古代洞穴,從來都不是現代人居。洞穴或現代人居,到底有什麼本質的不同呢?可以問問這顆樹,這個它不會在乎的問題。今年再見,房子消失了,它一直卡住的那個位置,那個剛好合適的角落,現在變成了把它排擠出去的反向牆角。這條線有它的道理,但也是毫無道理。線要站起來,變成墻。 大概是桂花的季節已過,今天的它沒有去年的飽滿。當日的滿不在乎,在這日的霧中變得含混。

不是玩笑

孙在采访的最后提到他马上要在PSA做一个朋克展览。当我对PSA提出疑议的时候,他(半开?)玩笑地说:“你也不要虚无……”哈哈,我们都从原先讨论的绝望中破涕为笑了。他所怀抱的希望寄托于PSA的对(某种)音乐有(某种)兴趣的年轻馆长身上。

直到我今天看到了这个早我们一步,并硬插进来(作为市场部的创收)挤占了我们布展时间(却可能送给我们假墙)的朋克展览后,我发现他关于“不要虚无”的说法是完全的玩笑。

白洋淀笔记一

1. 449弄的队服全称是“四四九足球俱乐部”。据说原来449是在胸口的,但不知道是不是汉字。“俱乐部”这个名字也可以社会主义吗。

2. 训练时间:除了周六下午是在白洋淀足球场(每人200元/年的会员费,因为加上长白等更远处过来的年轻人而得以租成)外,周日下午2点和周四下午2点是在杨树浦路3061弄(103终点站)的“龙头”(国棉十七厂解放前的旧称和倒闭后集团股票的名字是同一个)里面的球场,靠近黎平路。

这是日本人时期的职员宿舍,据说很好,而球场也有将近一百年历史。现在里面还有老年队,是市队、国家队、厂队各自退下来的人在踢球。还有麻将室。以前一栋洋房是工人疗养院,现在没了。但那里似乎是唯一保存下来的国棉十七厂退休员工仍然可以活动的地方,在时尚区以外。

3. 根据一位父亲14岁就搬来449弄的老土地(他本人57岁)说,449弄造于1921年,再过7年就一百年了。“这两年应该要拆了。” 12年前本来要拆,但钱给挪用去建黎平路上的“外滩一号或上海一号”那个高层,从三栋增加到五栋之后,用来拆迁449弄的经费就没有了。前一阵子449弄也都是大字报,现在没有了。新的区长大概会解决这个问题。

4. 10月1日,一部分449弄的队员要参加在上外的华人杯。他们中有人参加代表新西兰的华人队,整个杯赛一共十七支各国的华人球队(包括港台)。

5. 教练来自外面(红色球衣),过来说刚刚碰到范志毅(好像经常见)。这位教练也看起来六十多岁了,说要拍集体照印出来用于比赛等等。但他的气质却同449弄的球员如此不同。

6. 以前少体校从幼儿园就开始业余选拔和训练,优秀的苗子送到平凉路四小(平四),再优秀的,初中可以招收进少体校。现在都去祁宏他们办的“幸运星”这些私立体校,少体校只能捡剩下的人。但这些50-70岁的人,不少都进过少体校,当年是很难的。

7. 值得留意的人:9号(球技好);会讲故事的老土地;两位球员(31号);一位中央芭蕾舞学校毕业,跟刘少奇王光美拍过照片,文革中回到449弄决定放弃去上海芭蕾舞学校的人,下半身很长,七十岁,却依然身材轻盈,面庞俊美。“老土地”认为,他的废掉,在于他不是生在淮海路,而是在449弄。

8. 足球対定海桥是天然的热爱和天然的存在。1973年449弄里的球场拆掉盖房是一件大事,足球由此衰落。开端是东北虎(抗战时来自东北的一群高中生带来的北派和上海本地的南派交融是定海桥足球的滥觞)。但是王洪文将上海青年队解散,变成国棉十七厂的厂队(待考),可见王洪文有多爱足球,如449弄的每一个男人。

9. 为何要必然地爱足球?“老土地”自己的看法是,但凡一个球在前面滚,一个小孩都会去追。这是人性。而且,地球是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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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生思考:

1. 弄内的状态近乎游民(其实还没有退休),球场却令他们闪出不同的光。挥汗如雨是一种需要,看似劳动,但是自由的劳动,运动。

2. 足球会上瘾,从崇明、天山都要赶来,否则难受。身体的瘾。

3. 有能力对抗的身体在球场上和在弄内抗争中(如12年前拆迁不果引发的愤懑)的能量转换(或转换障碍)。

4. 英雄迟暮是対曾是英雄的最好验证。英雄为什么必须是过去式。英雄为什么必须失败。

5. 体校-厂队-司机-退休,类似这样的经历表述完全无效无感,因为脱离身体的体验。有人说,他们都不愿意回顾二三十岁的事情,问问他们1994年(四四九队成立)以后的事情吧。(二十年过得像两年,又像两百年。杨浦区精神卫生中心就在白洋淀足球场的隔壁。)

6. 初次的接触中50-70岁的这些球员完全无法让人想到一个流氓环境;反而二三十岁的年轻球员(来自定海桥以外)让我想起自己的初中男同学。

7. 何谓血肉之躯。肌肉与非肌肉。紧张与松弛的肌肉。长镜头记录下的31号球员和教练,他们的肉身在张弛之间留有不同社区的时间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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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应该给每个艺术家写一个Bio。

过河拆桥

国家和人的关系是过河拆桥。

我没有动,但是周围没了。我没有动,但是邻居走了。我没有动,但是树给拔了重新种了。我没有动,但是门前的水滨变道路又变高架了。我没有动,但地球自转的时候把别的动植物给甩掉了。

因为动是相对的,所以我必然是动了。但主动都成了被动。或者,被动都成了主动。

如果国家和人的关系是过河拆桥,什么时候轮到人来过河,人来拆国?我突然有点乐观。

謙遜

Humble的分量介於「謙虛」和「謙卑」之間,其程度隨著具體語境和對象而變,所以我折中地用「謙遜」。謙遜使人進步是不假的,但它遠不止使人「進步」。即便從功利主義的態度來看,謙遜給人知識,給彼此尊嚴。而驕傲則只會傷害和剝奪。謙遜也給平等機會,給協商機會,給「長久」機會。但謙遜不是習得的,如同他不是天生的。它只能培養,如同抽血之後要再造血,或者如同細胞一樣日日死滅、日日新生。無知是永恆的,欠缺是永恆的,而年齡的增加只是加重了自己承認無知、承認欠缺的負擔。所以中國有幾代中年人(不是年齡上的,而是心態上的)腐朽,因為他們某一刻退縮到「既有」,在狂妄與虛妄間消耗心力和資源。

甚至不用跑去另外的時空,定海橋就直接照亮了自己飽食終日無所用心的真實處境、日漸貧乏卻又垂死掙扎著要去迅速表達的詞彙、不肯愛也不肯真正給予的卑劣心理,等等。在定海橋的每一秒,都有一種來自環境的壓力要逼你低頭,叫你反省自己平日的作為、空想、欺罔和浪費。首要的浪費是時間。

公与私

小船充满各种担忧,但这是她往前的动力。昨天她在252号楼梯口就明显焦虑。虽然还没“装修”好,但她发现一群陌生人以参观的状态在三楼的露台上开会。(我今天才意识到她的不安。)今天交流后,她觉得这是一个必须面对的问题,而且自我组织的可能性或许会诞生。如果三楼是一个私人空间,那么二楼和一楼的公共性如何形成?要什么机制?如何达成使用的协商和维护的共识?另一个问题是,她如果不想把三楼的私人和二楼、一楼的公共性绝对化,那会培养出一种定海桥式的邻里关系吗?如果她退缩回“绝对”的、令她感到安全的“私人”空间里,那她在一楼和二楼的公共生活面前又是谁?不想成为阁楼上的小姐,也不想当大妈,中间的地带不由她选择地成为她要处理的问题。所以住在252号绝对不会“浪漫”。有意思的是,如果是想进入定海桥这个社区,那么就一定意味着要摆脱定海桥小组这个社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