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站

有一个一直在脑中的记忆,是火车停靠绍兴站时,黑白的雨中风景。因为反复回忆,这个风景也遭磨损,变成粗颗粒的胶片。后来我就再没有坐火车经过绍兴,直到今天。今天的这个站叫绍兴北,二姨妈说以前叫上虞。高铁火车站阻挡了任何风景,而这风景在今天则是又一个沿途城市,不是那个回忆里的烟雨和树。

直到开出去往余姚一点,旧梦又依稀起来。但当然也不是那个旧梦了。山峦层叠,心情起伏。

突然长大

自从妹妹出生后,最不可思议的并不是新生儿(尽管我的注意力已经被她吸引);而是作为哥哥的小小君突然长大,突然到我无法真正地接受。长大在这个年龄来说还不是一件特别糟糕的事。至少表面上看,他的大大的头和脸(我经常需要转很大一圈眼珠子才能看遍他的脸,相较于妹妹实在惊人),已经不像这张去年春天时的照片那样幼稚——那时西湖边的他,不知道拿从树上掉下的樱花怎么办,两只手兀自地摇晃尝试捕捉几片花瓣,有时双手都拍不上,样子还是质朴乃至蠢蠢的。而他的精神和表达在今年夏天已经深深地凝聚起来,好几次对我说了假话也不以为然,批评时又东张西望。 给新生儿的喂奶占据了如此多的时间,我几乎顾不上看他几眼,他也在暑假被送去暑托班了事,减轻所有人的负担。是的,他从所有家人的关注中降落到地面,知道必须自己争取被在意了。他在我喂奶的时候找借口粘过来,表达他对妹妹真诚的关心和好奇;在这个复杂化了的关系网络中,他要做一个好哥哥,但也不能摆脱那一点点的心酸。 我听说了一些其他新有了弟弟妹妹的儿童的故事,即便是这么小,也是有小孩强烈地抗议和不满的。小小却是没有,而是真心欢喜的。他一早就盼着妹妹。妹妹出生后,我的眼睛里看去的他,兀自地大了,他不断突破作为一个幼童的诸种边界,做一些过分的动作,发出比以往更大的声音,比以往更难劝服,也遭到家里大人更强烈的反对。但他并不想,也不会想到,去假设取消新的现实。他是接受一切并乐在其中。但在家里多出一个孩子,这是多么根本的变化。从一变成二;从绝对变相对。是丰富了,也是错综复杂了。他却没有一点点的沮丧。可是,他也不再淡定了。在妹妹的眼神中那种婴儿的无畏,小小失落了。 有一天,我特别想抱抱他,就拉着他亲了一下,说妈妈最喜欢小小。 他说,妈妈,你不要当着妹妹的面说最喜欢我,妹妹会不高兴的呢。(很难得的轻声)

说了比做了还像真的

小小最近依赖语言来认识世界,也依赖语言来反对世界。去医院,他从语言上来了解去干什么,吊盐水是什么,打针是什么;不想做的事情,除了动作上绕来绕去之外,语言上同时用啰嗦来延迟进度 。王顾左右而言他。这些语言的技术手段,三岁就无师自通,不知道你未来准备怎么发挥?总之,请不要变成空谈家。

Sam

昨晚臨睡前看到FB上被魏老師提醒,但想著應該不是嚴重的事情就先睡了。今早看到,才知Sam Moyo在11月19日德里的一次嚴重車禍後,于11月22日離世。他應是杭州論壇上最年輕的一位發言者,正值壯年,閒暇時他跟Aditya和Mamdani會互開玩笑。但因我也只是忙於張羅跑動,真正有生動印象的,還是西湖邊,西湖上,龍井村,飯桌上。因為這幾年跟年紀大的學者交往很多,Sam的突然離開讓我覺得要好好鍛鍊身體,保持充沛的體力,承擔好“繼往開來”、“承上啟下”的特殊工作。

普耘

回頭細想,這真是一個好名字。

在成都講完該講的故事之後,這位一直端著攝像機的年輕人被建軍點名發言。我才發現他已經坐在了那僅剩的四位聽眾前的第一排。可是那樣默默,我都沒有發現。

他說他很喜歡今天的討論,如果有文字稿一定給他一份。他說雖然聽了很多關於社區的內容,但是他自己卻是一個不喜歡不習慣跟人相處的人。他說他出生在海拔1947米的彝寨,但兩歲就因為父親的郵電工作而下山,跟哥哥(後來哥哥也搬走)和父親一起住在一個很大的院子里。他說,這是“一戶村”。全村就一戶,四周圍牆,他和哥哥在牆裡玩。他說雖然是這樣,他還是無法跟周圍的傣族相處。他說彝族生活的海拔和傣族不同,這是身體上的不同。他說應該很多民族之間都是憎惡而不是愛的。

他說後來父親工作進城里,他又一起搬去那樣的大院,就是上廁所的路上還可能要遇到父親的同事甚至領導的那種大院。他和哥哥都很怕去上廁所,甚至想出各種不需要去那個公共廁所就可以解決的辦法。他還有其他的話要說,但他的話已經激發了別人的發言衝動,他就沒有辦法再說下去。但他一直都是很慢的語速。被打斷了就斷了。

結束后,我們落在其他往餐廳人的後面,在那個歐洲風格的地產商鋪間,一時找不到方向。他說漢語是他的外語,六歲之後才開始學。他說彝族的問題來自全球化,現在老家的種植變得很單一。種植的單一幾乎不可逆轉。

當我們在餐桌邊坐下的時候,我想起問他的年齡。好像不同民族的人的年齡是根本猜不到的。他說,他也出生在1981年(因為我發言的時候提到)。我問:幾月呢?他說:11月。這時突然有了一種蹊蹺的氛圍。哪天呢?我說:昨天是我生日。他的很寬的眼睛和流露出的眼神只有很細微的不同,并沒有放光。仍然只是沉默。

臨別的時候,他說他從沒碰到過和自己同一天出生的人。我說我碰到過,初中時,一個其他班級的、很美(但也沒得聊)的女孩。於是,每個人都繼續在尋找那個跟自己同一天生的人吧。

而且,我們都出生在早晨,三點和六點。雖然如此,當我想到自己出生在海拔接近于零的楊浦區中心醫院被生育高峰而搞得疲憊混亂的產房裡;而他出生在海拔1947米的彝寨、自己的家中,在所有親人和族人的環抱里──單這一點,就令人惘然。

不管我們人生最初幾年的工人新村和彝族村寨是否已經消失,那不堪回首的、無法徹底沮喪也無法真正歡心的兩個童年,似乎無論如何都應很難相認,但卻又好像瞬間相認了。

我看他在微信上的詩,很多都極好;深沉而敏銳。我似乎特別地讀得懂,好像是自己寫的。他若能過得好、他若成為好的藝術家,我會天然地感到幸福與光榮。

那個時候,我感到我們都沒有長大,而他比我更年輕。

致铃木老师

池上老师,铃木老师,

昨天我在东京跑了五个地方:太田先生的现代企画出版社(涩谷)、靖国神社的终战70年特展、代代木公园的无家可归者聚居帐篷、一个无政府主义的独立艺术空间Irregular Rhythm Asylum(新宿)和素人之乱二手商店和以合作方式经营的“什么什么居酒屋”(高丹寺)。除了太田先生外,那些1970年代以后出生的朋友们,给我粗略勾勒了一幅年轻一代日本人尝试改变社会状况的责任感和努力,我们无法马上说出“这有怎样怎样的效果”,但对于荣幸地聆听了70岁-90岁的五位前辈日本知识分子和运动家讲座的我来说,年轻人的行动也是对他们的遥远的呼应。(他们虽然没听说过板垣先生、金石范先生等,但都认识池上老师,哈哈。)

太田先生中午请我在一家香港主题的中餐馆吃饭,他是这里的常客。美味的食物结束之后,太田先生低下头苦恼地说:“我们现在的政府,是这过去的七十年中最差的政府,真不知道会怎么办。”但是我从太田先生狭小局促的、三十年没有搬离过的出版社办公室里,从他那些陪伴他三十年一起出版的中老年编辑身上,看到了细腻、微弱但却细水长流的能量。他已经翻译出版了一百种关于拉丁美洲的著作,这也是对“西天中土”未来出版的鼓励。他甚至十几年前就翻译了印度短篇小说家和社会运动家Mahasweta Devi的著作(而我也才知道这位作家不久,想把她纳入未来的出版计划)。我买下这本书,下午送给了在代代木公园的帐篷里居住了十一年的艺术家市村美佐子,我们都高兴极了。

我更高兴的是,我尝试把五场讲座的现场发言做了中文记录。动机来讲,与其说是出于活动参与者的需要,不如说是逼迫自己学习,并给未能来现场的朋友参考。事后,月萍和智明跟我说,这对他们自己之后的思考整理也很有帮助。亚际书院的脸书页面也在这一周里增加了不少新朋友的关注。 回到上海之后,繁忙的工作和烦恼的情境可能会冲淡东京现场的情谊和记忆。我希望自己能初步地整理和记录,并找机会跟上海的朋友分享我的观察和思考,那个“身处东京所感觉到的亚洲”——把这新鲜的感受尽量传递出去。 我已经从上野同学那里得到了这次活动的照片和视频。

上野同学说,上传Youtube不需要另外再跟演讲人打招呼。不知道铃木老师觉得可以吗?

再次向这次活动的组织者(尤其是您和池上老师,以及最前线的宫本同学)表达诚挚的感激。

我过去一年都没喝那么多酒啊,真是幸福。

夏安

陈韵,大阪往上海的飞机上

影的告别(鲁迅)

【有感于昨日此事访问占领村】

 

 

影的告别

人睡到不知道时候的时候,就会有影来告别,说出那些话──

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天堂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地狱里,我不愿去;

有我所不乐意的在你们将来的黄金世界里,我不愿去。

然而你就是我所不乐意的。

朋友,我不想跟随你了,我不愿往。

我不愿意!

呜乎呜乎,我不愿意,我不如彷徨于无地。

我不过一个影,要别你而沉没在黑暗里了。然而黑暗又会吞并我,然而光明又会使我消失。

然而我不愿彷徨于明暗之间,我不如在黑暗里沉没。

然而我终于彷徨于明暗之间,我不知道是黄昏还是黎明。我姑且举灰黑的手装作喝干一杯酒,我将在不知道时候的时候独自远行。

呜乎呜乎,倘若黄昏,黑夜自然会来沉没我,否则我要被白天消失,如果现是黎明。

朋友,时候近了。

我将向黑暗里彷徨于无地。

你还想我的赠品。我能献你甚么呢?无已,则仍是黑暗和虚空而已。但是,我愿意只是黑暗,

或者会消失于你的白天;我愿意只是虚空,决不占你的心地。

我愿意这样,朋友——

我独自远行,不但没有你,并且再没有别的影在黑暗里。只有我被黑暗沉没,

那世界全属于我自己。

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四日。

白云照相馆

昨天跟高初夫妇第一次见到收藏家刘德保,竟然是在他夫人过世不久之后。表面看白云照相馆还是满满当当,他的女儿热情地接待一位白发老太太——虽然这既是我第一次来白云,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这个女儿,但却好像知道这里表面上的没有改变。他为妻子做了一个号外特刊,贴在玻璃门上,是对着街道的那几十个图像中的一个——依然是把版面填得满满当当的字,是他给爱人的公开的追思文章,和爱人年轻时的侧影,年老后一同出访做事的照片。他是真的爱她,也爱文革年代的美学,所以他把这些美学运用到宣传和纪念中。在等他到来的时候,我正翻阅1976年《人民画报》纪念毛主席逝世的专刊。

很多人都喜欢江青(据说1938年)和毛泽东的一张合影,他说,所以他放了好几张,装裱起来,给想要的朋友们。这张照片里的江青二三十岁,成熟而甜美,低头下看;身边的主席则在看报。挽救江青的形象,跟挽救文革,挽救爱情属于同一番事业。

而刘自己的妻子却先他而去了,多少年来的爱人同志。我根本没有见过。

年轻的高初夫妇,一路都经常牵手,同样是为了档案和追寻而紧紧地在一起的一对,昼伏夜出,连孩子都无法照料。别人的苦转换成自己的苦,同自己一手经历的苦,终究是两样滋味不同的东西。

仓库里一阵潮气。高初想起自己也经历过水灾,胶卷或胶片的银盐最怕的就是潮湿的灾害。虽然初次见面又是晚辈,他还是婉转地建议要尽快转移胶片到可以阴干的仓库。刘独自上楼拖地,搅干拖把,再拖地,再搅干拖把——他的背影晃动,让我想起小时候看爸爸的劳碌也无济于事的背影。白云的门面要出租,我们离开仓库往回走的时候,他刚留在玻璃门上的手机号码就已经吸引了人来看房。我们完全没有谈两边的研究,他対高初几乎一无所知,但他相信我、相信觉人会跟他介绍好的朋友并合作有意义的事情。他恍恍惚惚地把三个月的外孙交给我抱,也忘记了今天是他的100天生日——如果不是女儿提醒的话。

给小小排队

昨天半夜才被妈提醒今天要去拿托儿所报名的预约号,连夜填好信息表格发给小胖帮忙打印出来,早上骑车先去办公室拿报名表,再到建国西路的市立幼儿园,9点只过12分,队伍已经拐到了隔壁弄堂的深处。

没有“关系”这家幼儿园进不去——这一点是知道的。但为什么仍然排了这个队,走着这个形式,似乎是要验证一种不愿意相信的“已知”。小时候自己就经历过这样的验证,必然跟来的挫败并不因为事先的“已知”而好受,往往像是被家人拿去挑战某些现实,但其实是更没用。有时候运气不好的大人会觉得小孩有自己的运气,但他的小孩也未必是随便就来好运的人啊(虽然有的小孩是这种类型,但总是其他小孩)。或是觉得小孩是新人,无论如何都要试试。

轮到我的时候,因为小小在这里上早教班,那位管事的也特别有亲和力的阿姨似乎认出我,叫我把这次根本用不到的户口簿、出生证和疫苗本都收好,不要掉了。好像我也是能领到阿姨关心的幼儿。她让我在两叠粉红色的标签上挑选报名时间,把那编号写在我的报名表上,订书机把两张纸一夹,短短的一分钟就结束了。这个经历対我不算太坏。

怪异的是当我在幼儿园的环境中默默观察和陪伴小小时,我会变得比他还脆弱。童年的各种压力和犯错感会加倍袭来。譬如,他某次因为不停地动,被刘老师留下来,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