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 Rhyme

November 16, 2011

静物

Filed under: 往事 — rhyme @ 11:31 pm

2009年3月22日,北京。

November 9, 2011

老过意大利

Filed under: 往事 — rhyme @ 2:08 am

看到2009年的照片,我惊觉自己老过了意大利。我几乎是沦陷在了如庞贝般死的废墟,和罗马般生的废墟里。

在庞贝,我有几张回过头来的照片,我扭过头,转而迎向(仿佛是)废墟面对的地方。意大利总是想让我转身,去看它光辉的残余所迎面而立的方向。

我的皱眉,到今天变成不会再光滑了的皱纹。终于废墟了,当年早到了的意象。

June 1, 2011

大学火车站

Filed under: 往事,那里 — rhyme @ 11:24 pm

乍一看,我觉得这原本虽不惊艳,但也平淡得恰好的火车站出口是变了模样了。哪怕是一年前,我还坐在这一排半雕塑半公共设施的凳子上,晒着五月的小太阳,脱了凉鞋,看来来往往从火车站出入的年轻人。

但今年,我却自觉地走不过去。阳光灿烂的、接近六月的下午,一个虽不十分伟岸,但也无法回避的青铜雕塑,兀自地站在这必须扫过的视野里。即便大部分的学生都会习惯性地往右边的校车站走,但这位硬朗的少女,却是无法忽略的存在。毕竟,她对着大学站并不宽阔的出口,迎面而立。

去年邮件中反复讨论的这件事情,该不该,要不要,好不好的问题。最后,学生中的热情分子,还是决意要这么做。一番同政府、同校方的争夺之后,她终于站定了这里。何庆基说”要擺民主女神,但不是這個”(香港独立媒体),因为从艺术上和精神上讲,这个女神不符历史原意,也不解今日诉求。

当日,我并不完全以为校方关于大学应该政治中立的看法是纯粹的扯淡。但如果所谓的中立是对滋事和反动感的恐惧,那也不过是一句苟且的声明。我也并非不担心这种对敏感位置的抢占会给那沉默的大多数学生以精神上的压力──一个正确而且坚固的象征性形象的树立,多少会引人怀疑(哪怕对这个象征的解释还是可以适度敞开的)。然而,这个如何讲也不好看的、粗糙的少女,比那在中国无数大学门口招手或背手而立的主席,要渺小、羸弱得太多。

对于89年的记忆的抢救与争夺,在香港一面而言,确实同那明明留下了更多亲身亲历者的大陆不同。这不同,再继续下去,将会越走越遥远。如何庆基所说的、这个同所谓原版的女神已经有了重大差别的雕塑,这差别恰就是我们对那一年事端的已经无法弥合的记忆裂痕。这里是一股反复拉扯、不肯放手、大胆言说的努力;那头却是从内到外,从上至下,或不得已或有意的──暗度陈仓。

这样在一所偏远大学山脚下的小小努力,虽然不美,甚至不叫人习惯,但至少在这个时候给了这边的年轻人一个送花的基座。残缺的记忆总好过毫无记忆吧。

CUHK Train Station Plaza, May 28 2011, Photo by Rhyme

New Asia College Ch'ien Mu Library, CUHK, May 28 2011, Photo by Rhyme

January 23, 2011

Filed under: 往事 — rhyme @ 9:28 am

September 3, 2010

纪念抗战胜利六十五周年

Filed under: 往事 — rhyme @ 9:26 pm

看了两集《我的抗战》,再次想起谢晋元。搜啊搜啊,搜到了上海宝山有个淞沪抗战纪念馆,纪念馆网站上“历史资料”一点进去就是黄仁宇的那篇文章(出自《大历史不会萎缩》),讲述如何随国民党驻印军副总指挥郑洞国将军到上海从日军手里接手投降的事情。虽然不是人人都能有黄仁宇这样的写作本事,但我确实听见过不少老人家在讲述老早以前历史时的生动翔实,因是反复温习和凝练以后的结果。

青年时期的黄仁宇

1945年,我担任前驻印军副总指挥郑洞国将军的随从参谋,随他述职而往重庆。原来他驻印军里承息于总指挥史迪威麾下 ,不被重视,毫无指挥权,中枢却只说要是他能含忍,他的承担,仍被重视,来日也仍当椅仗。好不容易,列多的中印公路打通,驻印军回国后总部撤销,郑到重庆后希望派到一个独当一面的任务,可是命令公布时仍只获得第三方面军副长官的地位。而且情形比前更差。第三方面军已经有一位副长官张云中,他和郑同系黄埔一期毕业,因之资历不比郑低,他又因在第十三军时为现司令官汤恩伯的旧部,关系密切。郑自是不仅为第二个副贰,况且又疏不间亲,还不知道汤长官衷心欢迎他与否。倘使他对派遣的职务表现得过于热切,可能反遭疑忌。

于是他接到命令后并不立即往柳州第三方面军报到,而是声称驻印军有待收束之事宜,要往昆明处理。一部分这也是实情,譬如说驻印军在缅甸森林中作战,有副总司令直辖之警卫排,又因为与国内长久隔离,曾由郑将军向重庆的商界募得经费购得印刷中文的机件与设备,此时都待区处。至于在兰伽所训练的特种部队如炮兵团,战车营等,此时分割配属国内的大部队,也产生了不少人事与经理上的问题。昆明既为各部队行进道途之枢纽,又是陆军总司令部所在,也是解决各种问题之场所。

也料不到我们在昆明一往就是两个月,正轮上了一个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的局面。我们还只看到南屏街前中国妓女与美国士兵搭档,是谓走国际路线,后面巷里小贩兜售从印度进口的商品,如咖啡及化妆品之类的时候,报纸的号外传来:原子弹已将广岛毁灭,苏联对日宣战,日本向盟国投降。

当日国军部队的部署,初步目标,还只望打通海口,待到第三方面军向广州,湛江一带推进打破日军封锁,获得大量美援物资之后,才能提得上全面反攻。料不到目下的任务突然变为受降,而且是第三方面军的受降区包括南京与上海。我们既不能想像的如是突遭好运,而且立即亲临光复国都和第一个对外的通商口岸,当然是极端的兴奋。

抗战中美军拍下的昆明街景

我第一步的处理仍是减轻行李。因为预料到国内物资的缺乏,我从印度回国时曾在军用卡车上带回一只大铁箱,也因为我曾在缅甸战场一年余,每个月上尉薪水50卢比几乎全末动用,再加以我曾替重庆《大公报》写过战地报道,一部分稿酬也用印币付(大公报有加尔各答版),在回国前曾采购皮夹克一袭等,足够一两年所需,也另有自来水笔及扑克牌等,此时连铁箱在昆明就地发卖。到底以一个军官的身份,临街发售物品太难国情,乃请郑官的卫士作经纪,由他全权置理,由我酌付中费。在昆明此地也无所谓白市与黑市,因为无物价管制,也无所谓合法与违法,因无军用行李进口受检查付税之条例,总之,几小时内处置停当,净入法币近40万元,约值美金二百余元。后来在柳州又蒙第三方面军司令部补发两个月的薪水,所以在9月5日抵上海时我的番布 干粮袋随身自带,所剩全系钱钞,内中有崭新成扎成捆的钞票,其号码尚前后连贯。军中既有各种供应,我这笔本钱即为今后4个多月都市生活之凭借。

我们于八月底由昆明飞柳州。9月4日晚上乘美军的C-54去上海设立第三方面军司令部前进指挥所。飞机上有两位副长官和必要的参谋副官卫士与翻译官,并随带指挥车一辆。 当飞机到达京沪区上空时,不免感触万千。虽然战前南京与上海为我旧游之地,这次是我生平第一次由上空下瞰长江下游地带。当处水位之低,所有房舍道路只像无根无底地漂浮在水上。 江湾机场地处抗战开始时双方麋战,寸土必争,国军名实相符的以血肉作长城的区域,此时,为日方的军用机场。我们的C54下降时,看到边缘尚有20多架驱逐机一线排列整齐,机翼,机腹上的红圆徽令人触目惊心。

着陆之后,我们不能立即下机,还留在座位上至少有半小时。原来日本政府和日军大本营虽然已经在米苏里战舰上向盟军代表签订降书,战事终结,此间双方之接触方在开始。日军派有迎接之将领与我方的两位副长官异地根据何种仪式礼节见面,尚待翻译官在机旁临时协定,又待上机向两位副长官报告奉准之后,一行才有秩序地下机受礼行礼。我们的指挥车全未置用,日方早已安排了军用轿车十余辆伺侯。将官级上挂红旗,校官级挂黄旗,尉官极挂蓝旗。我们的副官指令一体摘去,改挂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国旗。这倒是副官处在柳州就预计好的,已带来小型国旗一大盒。日本军用司机立即如命,和我们接触的日方人员,上自中将,少将,下到军曹,列兵,没有一个嘴唇突出歪脸块,带着不愉快和不愿迁就的模样。

1945-1946年间的和平饭店门口:“中国成为四强之一,是一种值得注视的事迹”

我们一行由日人领入南京路靠外滩的HOTEL CATHAY(和平饭店)。这是全远东最特级超级的饭店。桌椅全是楠木,窗帘用最厚而结实的物料构成,全身长的镜子触目皆是。张副司令官的卫士说,在这地毯上睡觉就比往日的床上还要舒服,一位随从副官立即吩咐他小心,不要被茶房服侍取笔。日本军官看到我们都已安排妥当之后,即敬礼告别。这样子既不知道我们是他们的贵宾,也不知道他们已成了我们之俘虏,目前不过假释,以便承应各项事宜,那天下午和以后几天,两位副长官和日本将领会商。凡他们有何吩咐,对方总是Wakarimashita唯恭必谨地从命。

我们房间窗户下瞰黄浦江,当美国飞机经过时,江中的船只纷纷鸣汽笛致敬。既为饭店之贵宾,我们的中餐与晚餐只要下楼往餐厅或咖啡店照菜单点叫即可,概用签字计账。我至今还不知道以后此账单由何人付费,尚不知日据期间此饭店之经理属何国籍。 那天下午,我从前公共租界往法租界旬行一周,替自己买了一袭睡衣。最初还怕带来的法币不能通行,谁料至此已大受欢迎,而且利市十倍。我一计算,我在昆明卖出两件衬衫,在此可以量身订制英国呢料的西装一套。我后悔不该在临行之前在柳州理发,要是能延迟两天,这理发费用足够在上海理发一年,而且理发店有各种新式设备。上海称沦陷的孤岛,此时盛陈西洋各色物品,英国之呢绒,法国之香水,苏格兰威士忌已是满目琳琅。美国香烟战前用听装,现在也如原状出现。更大一项的发现则是霞飞路上的钱庄已标牌价收买黄金,美钞和法币。我们的法币会被列为黄金,美钞同流一样的受人格外视也是三生有幸!这时候,我应当将全部法币,折为黄金或美销,保存其购买力,要是更有心计,则当购入高贵物品囤积。可是我满认为 生活问题,至此业已解决,况且以后尚有薪水可恃,也不屑作此琐碎之事。

投降的日军不仅有礼,而且态度坦然,很难想像他们是入南京残杀的刽子手 两天之后,郑副司令官奉命往南京处置汪精卫和陈公博所编的伪军。我又挂着我的番布袋随他入京。至此,也看到支那派遣军总司令冈村守次向中国陆军总司令何应钦签纳降书的情形。这典礼的筹备设计全由新军六副军长舒适存负责。虽然说新六军的先遣部队已由美机空运到达南京,可是受降典礼所在的中央军校内中场地的布置各项勤务仍由日军担任。我们想像之下日本人被征入伍,在支那圣战和大东亚共荣圈的号召之下苦斗了八年。他们的戚友在太平洋各岛上因玉碎而全军战死的不计,而国内的大城市也都被轰炸成为一片废墟,必定有无限恨恼,像德军和俄军在第一次大战终结时各种哗变的情形都可产生,我们看到他们的军官毫无失去控制的模样。翻译官告诉我们,下级军官在部队前训话的时候还总离不开责骂的字语,称列兵为你们这班蠢家伙。我唯有一次看到日本人表露出情绪上之反应为冈村步入军校大礼双手握拳,一望而知,其心情紧张。此外,与我们接触的不权有礼,而且态度坦然。我们昨日之敌人表现得如此之磊落,我们很难想像他们之前乃是入南京残杀我们几十万军民的刽子手。

等到收编伪军的工作告一段落之后,我们回上海,将近过中秋节。第三方面军司令部已经由饭店迁入法租界的华懋公寓(锦江饭店),再迁入虹口前日本海军陆战队的营房。每一次迁移之后,环境与待遇也较前不如,同时内地来的人员更多,法币跟着贬值。然则纵如此仍较我们在重庆,昆明的情形不可同日而语。况且9月初,我们刚来时一般人民还只带着好奇的眼光,对我们侧目而视。现在经过报纸宣扬,游行庆祝,他们已经领略八年对日抗战确已结束,胜利军民有份,内地与沦陷区互为一体,于是将此情绪在行动上表现。甚至9月下旬。单独的炮仗声还在不断不续地传出。中国成为四强之一,是一种值得注视的事迹,也不知道是谁设计制造了一种绸质旗帜,全幅划成四个等分,分别以中国,美国,英国和苏联的国旗排置在左上,右上,左下和右下。不少的三轮车悬挂这别出心裁的联合国放,招摇而过。而且三轮车也是引起外人好奇的事物,不时有美国水兵叫三轮车夫坐在车里,自己反做踏车人,在大街小巷里驰聘,引得人哄笑。

虹口公园旧景:“虹口公园的冬日阳光已不可畏而实可亲的时候,各人才像大梦初醒觉悟胜利的滋味也不过如此”

1945年忙碌的江湾机场:“时人还以为我们的军队是百战英雄,及至看到下机的士兵身体孱弱,掮水桶,扛萝筐,与苦力无异,已失去了对我们的一般仰慕。”

这样一境如狂的情形继续了两个多月。大概法租界的梧桐树叶落,虹口公园的冬日阳光已不可畏而实可亲的时候,各人才像大梦初醒觉悟胜利的滋味也不过如此,以后来日方长,我们的大问题,并未解决,当初本地居民对国军的热情早已经烟消云散。原来9月初沪上各学校纷纷组织欢迎队,到江湾机场迎接国军。时人还以为我们的军队是百战英雄,及至看到下机的士兵身体孱弱,掮水桶,扛萝筐,与苦力无异,已失去了对我们的一般仰慕。及至汪粗卫政府所发的中储券全部收兑为法币之后,各物的价格又继续上涨,以与内地扯平,我们更失去了受欢迎的魅力,而成为埋怨的对象。以后内战的可能性继续增高,我们的身份也愈低。

在这几个月内,迄至我番布袋里的储藏尚未完全告罄之际,我倒是度过一段前所未有的轻松生活。首先即缝制了一套入时的新制服(英国材料,由印度带回)和军用大衣。次之就学跳舞。先从舞池里的舞女学,再找朋友的妹妹指教,然后才放胆交女朋友。司令部的指挥车经常给我用各种名义借用(有时也确有差遣)。凡逸园,仙乐,百乐门都有我的踪迹,只是我学做现代时髦军官的事业尚未大功告成,只能狐步,舞华尔兹,不及掌握到伦巴,探戈之际,好景不常,一切有利的因素相继撤去。

(左)1945年12月1日,学生们游行示威“We demand the immediate opening of the school”,要求日军占领期间被关闭的学校重新开课。(右) 1945年,上海人民买了联合国旗,庆祝日本投降日。

我们在战时,大家都像寺院里的僧众,谁也没有顾及成家立业,此时不仅大梦初醒,想起来年已27岁,还是一事无成。仍然在军队里待下去?还是回学校念完大学?谁付学费?我所倾慕的一个女朋友,可望而不可即。难道经济条件不是阻碍之一?要是她果真说:好吧,我们结婚吧!那我又如何应付?只怪我当初废学从军,从来没有想到胜利,胜利之后,更没有想到面对现实生活负责这一问题。 当时缺乏有效的执行法律,极难辨别是非,贪污之说甚嚣尘上。 我的出处,命运已替我安排。

当我尚在踌躇之际,郑洞国将军奉命监督日军第六十一师修补沪杭公路。这给我一个绝好的机会,去实际体会到处理大部分之日俘(非常容易)和与我们自己的后勤机构协定补给经济事项(十分为难)的经验。每日奔波,已经忘记了切身问题。这工作刚完成,郑又奉派以东北保安副司令长官的名义,代理长官杜聿明的职务(杜因割去肾脏住院)。我又随着他去沈阳,所以前后不出一年,我已从缅甸的新威,腊戌战场,赶上了驻印军的朋友,置身于四平街,双庙子的内战战场,可以将在南京,上海的一段遭遇,当作生命中的一段穿插看待了。

多年之后,我看到旁人所写的历史,提到国民政府在战后接收沿海各城市的情形,指斥接收人员贪污腐化,鱼肉当地人民,失去民心,伏下了以后内战缺乏民间支持的远因;还有人提出当日的传说人心思汉(不满意于接收大员,反而思慕汉奸政权);甚至钦将军首先规定以中储券200元折法币1元的兑换率极不公平,也列入作为蒋政权不体恤沦陷区人民之一的例证。

今日去此已近半个世纪,我们不能也无意为贪污辩白,况且我也知道接收期间确有各种黑幕。以上海言,首先在市区露面的尚不是我们的正规军,一部分为国民党地下组织,原来已经与秘密结社的团体交结,其任务是锄奸;又有中美合作所,是为特别与美国情报人员联系之机构,任务为准备迎接美国部队在沿海登陆;再有第三战区的军情人员。我曾听说8月15日之后有不同的单位,出面争取伪政权之物资,互相冲突而使用武器。我也曾听说一位军职人员,将从日军接收过来的筑城工具,包括小圆锹,十字镐整个的一仓库当作废铁卖与商人,此后此人即不知去向,这样的消息得自传闻,以当日混淆的情形判断,极为可能。

(左)1946年7月5日,一个女学生在火车上贴了一条标语:美制炸弹现在正在杀害中国人。这是“二战”后抗议活动的一部分,当时的美国对华态度使中国人再次蒙羞。(右)1946年,美国军人逛上海。

可是我们不能说这是国民政府的腐化。腐化仍是一个原属健全的组织,浸淫而失去既有口 格。当日毛病之根源沿是组织未遂,倒符合无法无天的解释,亦即缺乏能有效执行的法律,沿且极难以天理良心辨别当中的是非。我回忆到初履足上海时,没有将我的番布袋里的法币换成黄金和美销。后来读到哈佛经济专家卡尔布雷思之自传他就说及,因为当日货币价格之差异,也有美方人员将上海之黄金,美钞盘入内地换成法币,再在上海买入黄金。只要有来去飞机之方便,短期间即获大利,而且因为法律条文不及,这交易之本身不能算是违法。加氏尚且只恨自己手头无现钞,不能购买上海价廉物美之绸缎及纽约尚购到之物品。既然世界上有名的经济专家尚且如此,则我之失策,也不足叹息了。(此时加教授要向我商借,我倒真能有力臂助,我们尚可能住在同一饭店里)。 至于法币的兑换率,后面更需要一层解释:在1945年8月15日以前,南京伪政权既如树倒猢狲散在即,中储的经手人发行了一大批纸币,既不向任何机构负责,票布亦无序次号码,所以无从确定其发行数目。即使我们已在南京、上海,是否仍有人继续私印抛入市场的情形也不得而知,因之其价格低,反衬法币高,非接收人员所可操纵,一般商人尚恐储券全部作废。事实上陆军总部宣布200:1的兑换率,其市价尚在续跌,接近于230至250之数。沦陷区群众没有想及,迄侄 此时法币无兑现地发行,等于向内地同胞征税而来,以之收购伪钞,也等于以之负责偿还晶据时代之空头支票。当日陆军总部有维持全面治安之责任,也无可避免物价与内地逐渐扯平,尤其可左右(只是,这也不是否认当时有人发胜利财)。

上海因之鸦片战争而划作对外通商口岸,因太平天国时之骚扰由外人组织,才借着治外法而构成租界体制;再因太平洋战事展开,英美放弃不平等条约,才在理论上树立了国民政府收回之凭借。可是这大好商埠港口,尚在日本军据之下。更因着抗战突然结束,才有第三方面军作先头部队向日军接收之指令。此间超越了很多层次,所以内中税节的情形必有无疑。 再说国民党军队之组织。军队为社会之产物,如果会尚逗留在前世纪 ,很难期望军中人员之思想行动接近于新世纪。因为实质上的体制尚未产生,不能凭空令多数人在揣似之中经常表现 其应有的日常生活习惯。

我在国民党军队多年经验,则是上自将帅,下至士兵,所隐蓄忠与奸,有面子和无面子的观念超过了权利与义务之安排,简言之,即是人身关系重于组织制度,此全为农村社会之产物。读者不难从本文看出:郑洞国与汤恩伯之韹关系如此,我为郑将军之低级幕僚,向他直接报告,也只有更如此。概言之,此即一般常态。

很多人知道国民党军队对付民众之不公平,很少人知道军队里面的不公平。因为我们的装备补给和素质不如人,对日抗战中推土败时崩溃的情形常有。统帅部防患于未来,不得不执行军法审判。多时只能保全官僚机构之逻辑,不能再顾及各个人之死生。譬如说第五十七师师长余程万守常德苦战十余昼夜,即最高统帅亦承认其部属阵亡者已逾五千人,其他负伤者不计,最后援军不继,余师长率少数残余官兵脱离县城,事后即受军法审判。前提及的舒适存将军因昆仑关战功升师长,翌年在湖北作战不力被判死刑,禁押于重庆附近之陆军监狱数月,后因保释才往印度戴罪图功。

这样,军法审判之压力也通过各将领,加临在他们部属头上。所以无数官兵,不权出生入死,而且饱经忧患,如果他们对抗战之旁观者取嫉视态度,或者甚至认为 沦陷区民众均是自愿作日人治下之顺民,其偏激态度实有以上之背景,我们也可想像沦陷区同胞不明内幕尚且指现我军人,志不在保国卫民。当日我们尚不能从中参说,惟恐用辞不当,话未说完反已使双方误解更为加深,今朝才敢据实提及此中原委。 而且受降及接收工作最大之缺陷,即是时间上组织充分,各人即仓皇就道。

据我所知第三方面军司令部仅有在柳州三日两夜的会议,即决定了受降接收之一切方针,所以飞机着陆之后,才提及与日本军官见面之仪礼。我随着郑副司令官由沪去京时,由日人安排一切尚有条理,及至由京返沪,虽预定得头等车房间供我二人用,只是车未开行已有群众一拥而上,亦无车掌 查票员或卫兵阻止 ,不数分钟邻厢及走廊已站满踞满着各色群众,他们又携带着箱箧,已挤得水汇不通。我们只能紧锁车门,外面犹有人不时在门上敲打。车行8小时我们合程被禁闭,亦无法饮水或上而所。从车窗外望,在车站外维持治安者只有尚待缴械之日兵,他们个别的持步枪面背铁道伫立 。我们也不悉他们受有何种指令,在非常情形之下作何处理。事后想来,若有中国人向他们寻差报复,或者他们之间有叛兵及激进分子闻风劫架我方高级长官均属可能,也令人心悸。 及至南京,听到汪记政权收束前之情形更是闻所未闻。当中最令人感到诧异的乃是伪军中的知名将领数人,我们过去以为是汉奸及黄埔败类,到头乃证明确是奉有我方密令降敌,他们也在收编期间来谒郑副长官。经过这段接解后,他们好像又重归地下层,从此不见踪迹亦无人提及。

以上曾讲到在我们之前,已有神秘性质之单位活跃于京沪市 区,是以忠奸难分。以后经第三方面军经手之后,各官署站房,仓库等又移交给文职人员省市一睡府及接收委员会,当中互不对头,混水摸鱼之情形,可以猜想而知。 军方接收时,失控程序可以处置日本军刀作例证。日本军官全带军刀,上自统帅下至偏裨,亦不问职务性质。此时解除武装,各种缴纳的军刀盈百上千,看来我方始终无负责之人员或单位集中数对。即是我们,也将此等武器当作纪念品随手收授转赠。以后,我曾在上海看到小孩子以父兄获得之军刀向邻居夸示。还有一次我在辣斐德路(现为复兴路)弄堂看到一个小女孩,身不过刀长,也携着一把日本军刀来去,处之有似玩具。

我写这篇文字的目的何在,系国军辨白?还是谴责或自我忏悔? 这都不是。在检讨各人功过之前我们务必先澄清历史的因果关系。过去,我们总以为将已发生的事迹秉笔直书再加以道德之评价,连缀之即成历史。现在看来,如此传统办法已经不适用。中国对日抗战八年不仅在本国历史内开辟门面,在世界历史里也少在类似之事迹。所以,首先必须将当时资料参照社会情形,经济状况和群众心理相互印证。以本文之经验,至此仍无从获得确切之结论,只有将眼光看远,了争受降与接收亦是史无前例。所以,一切已不能用平常尺度衡量。

1949年8月1日,学生们沿外滩游行,以抗议黑市和通货膨胀。(摄影:亨利·卡蒂埃—布列松)

August 25, 2010

张生赠扇

Filed under: 往事 — rhyme @ 12:19 am

在日本,我们会很快接受这样的一种看法:生活嘛,难道不就是这样的么?譬如,夏天嘛,不就是应该扇扇子的么?流汗嘛,不就拿出手帕擦汗么?

突然就想不起,中国人现在是怎么处理涌在脑门上的汗珠的,似乎就是让它们晶莹闪烁地留在那里(如同我在不少中青年男子头上看到的那样),或者让它自然地流到头颈里藏起来。我就是让脖子上的汗沿着身体往下滴的,既然没有带纸巾的习惯,也就不去处理了。换言之,我已没有了什么“不雅”的意识,反正一切都已变成了顺势的无奈。

小的时候,扇子都还是夏天的必备。首先是老人家尤其喜爱的大圆蒲扇,周围镶嵌的一条布边。这条边往往用各种可能的布料做成,是一堆蒲扇间作区分的标志;虽然只留出了那么两厘米的距离,但就是耐看,前后转来转去的,煞是可爱温馨。蒲扇扇面的颜色和质感相当强烈,用坏的时候扇面上的条状会翘起来,虽然还蛮新的扇柄也会扎手,那里总有一块凸起的,像树上长的瘤,也很容易长出刺来。每个妈妈都是用这把扇子拍小孩入睡的,因为它扇面大,而扇子本身又很轻。拍着拍着,妈妈就先睡着了,小孩就要再闹一闹,提醒妈妈自己还没睡着呢。

张生说,这种扇子其实是出于廉价的需要,但即便廉价如是,还是带了生活化的江浙趣味。其他的扇子,如檀香扇,我几乎是闻着它们越来越假的气味长大起来的。很快扇子的香味就被撒上的花露水所取代,而且新扇能保存香味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扇面上的山水庭院也不如以前那么好看精良。兴许是我确实没有见识过真正好的檀香扇也未可知。以前去苏州旅游,买檀香扇送人是常事,现在都很罕见了。至于折扇中的纸扇,初中的时候一度同学间流行攀比,看谁能用一只手端着扇子,最潇洒地一下打开。原来那时候我们还是会把折扇带到学校去的。我的手指乏力,总是打开得不痛快,没有“唰”的那个声音;而太松的扇面则打开得不响亮;往下甩开虽然很响,但有点流气。总之有一阵子很纠结这件事情,狠狠地训练过一阵。

如今,“带把扇子去”这句话真是很遥远了。不只是现在没有了好看的扇子,而且没有了配合扇子的动作、放扇子的包(太大啦太小啦太光鲜啦之类)、拿扇子的手(左手电脑右肩背包身体都很难平衡的那种)。哪怕是走在路上,好像负重无数,劳苦不堪;而且街道嘈杂尾气乱喷,拿出一把扇子来真是欠缺天时地利人和。同扇子相比,街上的一切都太粗糙恶心,即便扇子竟然在包里又于心何忍,保不齐迎面撞过来一个路人,就把躲闪不及的美扇给弄折了。至于家里,风扇空调早就把我们的双手解放了出来,以便放到电脑键盘上。

书展的时候,我们拿到两把塑料的扇子,下面可以扣住手指,但质地笨重,手也拿得不舒服(而且书展的空调开得很冷)。因为扇面上画的是日本图书的推广,出版社就想起了日本扇子的事情。我们在大阪7月23日天神祭的那天领到的广告扇子却要舒服太多。对于节日里身穿浴衣(夏季的和服)出门的人们来说,两手除了一个可以勾住的小手提袋之外本来就是轻松的,那么拿一把扇子,在大阪最炎热的时候走路,是很消暑很妥当的。在视觉上更是如此。一种奇异的效果是,扇子让不穿和服的游人(譬如带小孩子来的妇女和大多数的男人)都进入了和服的状态。日本扇子就这样成为了和服的凝练;扇扇子就成为了同时兼顾了实用和对传统的支持的行为。

我们在京都清水寺下的一间扇子店里欣赏到了日本扇子设计的发展。这间店面宛如一家小型博物馆,左侧是女人用的扇子;右侧是男人用的扇子。这些扇子中贵一点的(也不过人民币一百来块)可以用来作为摆设欣赏,而便宜点的(人民币几十块)则可以作为日常使用。我从来都没有见过那么多的传统设计的创新,从扇面的质料、绘图的风格和方式(譬如镂空),还有扇面中绘画部分的宽度(可以很宽也可以很窄)都有不同的讲究。设计的主题有山水、花鸟、龙纹、书法和京都特色的兔子。可惜语言不通,否则就可以咨询店主一番。

扇子的保存和持续的使用,绝不是“空穴来风”。倘若人们在扇子中找不到美感,倘若街道的质感、服装的质感、人的仪态都已经粗劣不堪,扇子在日本也要没落绝迹,不被欣赏也不被使用,就像现在发生在中国城市里的那样。所谓的“风物”二字是需要彼此和谐的,有什么风,才会有什么物。对扇子而言更是如此。空气污浊,扇子何为?

想到上述这些,皆是因为张生在京时送我扇子三把。张生在苏州订做了一些放在北京的四合院里。在传统扇形的基础上,他作了略微的修改,其中一款中间略凹下去,令人想起古代女人的发髻。我很高兴地想,这下我也有好看的扇子啦。

July 15, 2010

两个小时只有一瞬打动我

Filed under: 往事 — rhyme @ 10:10 am

韦伟(那个60年前还低头弄手绢欲说还休的玉纹其实很开朗地)说,费穆给她一个任务,要她帮助可能没有谈过恋爱的李纬,让饰演她旧情人的李纬喜欢上她,帮助他入戏。韦伟说“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恋爱过没有,或许没有吧”——结果戏是演完了,但李纬竟然走不出戏了。讲到这里的时候,她突然笑了,说“于是我就逃到香港来了!”

这时候,这首歌就响起来,镜头转向了香港一间很老的发廊,平行移动。两个小时的《海上传奇》只有这一刻是动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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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29, 2010

Linda

Filed under: 往事 — rhyme @ 12:29 am

我总在毫无理由的情况下想起Linda。

想起她口中的“卢生”二字。卢生是General Office的一位老员工,可能Linda从本科时候开始就同他熟识。中年而瘦削的卢生戴着眼镜,随时出现在狭窄的走廊上,等待着帮助我们解决问题,虽然我现在还是不知道他具体的工作种类。可能同资料室有关?或者只是打杂的。但是,在Linda的口中,他是一个被呼唤的名字。Linda呼唤他的时候,好像仅仅在抒情。我的粤语记忆太差了,前后的内容似乎无关紧要。可能是卢生让她亲切、给她温暖。而我,或者我们,都给不了她。Linda的声音越来越清楚,卢生的形象越来越模糊。

Linda有时会在314呆到很晚。很晚。新亚是一个可以呆到很晚的地方。走到人文馆走廊的阳台上,Carol有时会站在那里抽烟,那种很细长的陌生的烟。Carol每天都会在314呆到很晚。很晚。她是同Linda在一起时间最长的人吧。直到钱穆图书馆里传出广播:“离开闭馆的时间还有15分钟…”冬天的新亚,夜半的气温最好,因为,终于有了冷的感觉。冷,是多么珍贵、多么酷。Linda不吃饭,捧着杯面。有一天晚上,我竟然也呆在314,很晚。Linda的妹妹,也在中大读书,竟然也在314。原来Linda的妹妹同她完全不同。Linda冷酷,嘹亮,也沉默;她的妹妹宁静、温和,仿佛是作为对Linda的补充和排遣。那一次我认识到,Linda也来自一个兄弟姐妹四人的大家庭,而不是那样单独的一个存在,就像我这样。我这样,似乎孤单的存在,其实却比Linda的存在要热闹太多。这是我后来确切了解到的。

我努力回想Linda在314的那张桌子。Dell的电脑都是一律的黑色,而她的桌上又有什么?是进门左手的第一张么?有一天,Linda送给我一个礼物,是圣诞礼物么?紫色的包装,竟然是紫色。或许只能是紫色。可是里面是什么?巧克力么?我记得自己当时坐的位置,靠墙。背后隔了几排,是窗。窗后是朦胧的吐露港。Linda走来,依旧是一个夜晚,把礼物送给了我。我没有送礼物的习惯,可是,可爱的香港同学们却有。我说了谢谢,但却没有涌动起感激。我的心和香港的心,还是没有协调起来。这种关系,一直持续到2006年的最后一天。

Linda毕业后作了TA。我也想过申请作TA,但发现不能违心地继续在香港呆下去。我眷恋中大,但中大为什么在香港。Linda成为了TA以后非常忙。12月,我们毕业典礼。乏味的典礼上,我没有对Linda的任何印象。离开中大前,我去TA的办公室,Linda带着大口罩,并没有说什么严重的话。很累的生活,Linda似乎不能承受。她不想承受么。她想做什么?她喜欢什么?她的武术?

后来,Linda被确认是病了。病得很严重。回到内地的我,成为一个真正远观的人。远观的人,是不是很无情?我通过Email了解病情,也因为这些Email我好像不认识,又重新认识了每一个同学。我时常忍不住回香港,并且有一次提出去看望她。但被拒绝了。那也已经是很久以后了。一个跟她关系更好的同班同学事后对我说,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给人的压力太大了。幸而是在网上,我的表情没人知道,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以为的对别人的好,或许只是一场自娱自乐。我在课堂上的踊跃发言,是不是成为了他人沉默的根据。PL后来劝导我说,这也只是旁人的推测,兴许只是Linda病重,不想被旧人看见。但这层阴影不是挥之即去的。

于是我屡次去香港,却没有见到Linda。甚至,也没有时间去她的墓。有一次,我回到人文馆看老师。在Eric的办公室,我们惬意地闲谈。Eric身后是不动声色的吐露港。我们无数次地从这山顶凝望,看很小的帆船和远处的岛屿。我们笑谈过多少次,要去大埔骑单车,等待了三个秋天,等到师兄都毕业了,师弟都忙论文了,也没有这一天。有些时光,为什么总不到来,永远不来。

这时候,Eric说,Linda走了。几个小时前刚刚走的。我愣了一下,有点释然。Celia告诉我,Linda最后信了主。

June 18, 2009

6月18日致管老师

Filed under: 往事,随想 — rhyme @ 11:17 pm

管老师,

谢谢你的祝福!我们竟然用Email通信,回想我高中时的九十年代最后三年,这种通信方式根本还不在日常生活的范畴之内呢。

虽说也就是过去十年,但想来也只是在类似网络这样的技术发展来看好像“物非”了,然而一看到你的信就感到依然“人是”。

我最近经常回过头去看自己学校生活中的样子,好像优点那时候已经显露,而缺陷在当时也已经“长成”。其他的不说,很重要的一点是在那样的考试机制下,我竟然还是透了这样或者那样的气。这些透气,与其说是我自己的追求,不如说是学校环境中受到同学和老师的鼓励。这些鼓励中,现在一下子就能很最确凿地想起来的是和你有关的五件事:

管老师的课上,大家总是畅所欲言(我被认为总做“总结发言”);

《四季风》的一切;

管老师在南翔娘家看我给你的关于想考北大和“镇江游记”的文章,事后你告诉我,你很高兴地对你妈妈讲“我学生写了那么好的文章”;

一次放学,从虬江路出来,横穿四川北路的时候,你对我说:“有一张叫《南方周末》的报纸不错,你可以看看。”

高三分班的决定做出以后,管老师和金老师立即请我在乍浦路吃饭,解释说明分班的用意(好像我第一次被成人当做成人对待)

我有时独自思忖,究竟自己曾经被什么改变?而自己在这些改变的机缘中是否投入了足够的努力?我自己是常常愧疚的,这些愧疚多少总有一些是想派上“自我激励”的用场。因此,自己常常检讨决心和毅力的不够,并避免人生发生太多“半途而废”的不幸。

走出校园三年(已经算是走出得很晚的了),刚刚经历了一些世界的复杂。这种复杂时而令人欣喜,时而令人沮丧。在欣喜和沮丧间,每一天被我度过。如今,如果一日既无欣喜亦无沮丧,这一天的时间真和从来没有存在过毫无两样。无论时代是如何平庸,但一个人自己感到的起起伏伏多少能够消解掉一点对“自己的青春是否真实存在过”的担忧。

本来年前想从北京遥寄一张农历新年的明信片给您,写好了也一时犯懒错过了时间。一下子有机会对您倾吐,感到非常愉快,也算是对过年时犯懒的补偿。

祝您一切都好!

也问候您的先生和儿子!

April 25, 2009

传奇与寻常

Filed under: 往事,随想 — rhyme @ 10:53 am

xuyu

 

一个坚定的“独身主义者”,和几位光彩照人又为了抗日而潜伏于孤岛时期上海的女人围困在一起,抗争和爱慕,而上海依旧闪耀而凄凉——1943年,静坐重庆书写这段虚构回忆的徐讦内心一定不能安宁。在当年的全国第一畅销小说《风萧萧》里,主人公徐先生就是被穿插在阴性而坚定的谍报传递中富于哲学的线。

因为这本书,我终于能把上海历史中的某个侧面和家里老人的叙述衔接起来。姨奶奶曾说过,她上中学的时候,经常从后门溜出去跑到北四川路上去看中国电影(她偏不喜欢洋片),属于不要求上进的那种。班级里也有同学是地下党,也曾想劝她一起搞活动,被她婉拒,可是生活并没有因此划分出阵营,上课和生活还是照常进行。既然地下党是这么亲切自然地存在,那么抗日时期的美军谍报人员、重庆谍报人员、日本人,也应该是很自然的存在。成长在西江湾路别墅里的台湾人林文月就曾说过,她从小上的日本小学,从小只会讲上海话和日语,以至于突然有一天要好的日本小同学们都来向她道别的时候,她才意识到日本人都要走掉了,一则突然涌起了一种民族性的激动和自豪,二则也感到一种生活的行将瓦解。

《风萧萧》中的人物因为和我听到的老人家故事的某种神情上的契合,而变得真实。在日本人内部巧妙周旋、性格刚强勇敢的中美混血儿梅瀛子,宽厚仁慈却又富于牺牲精神的百老汇舞女白苹,被母亲寄予厚望、又在上海顽强成长出自己性格的加拿大女孩海伦,以及被徐先生杜撰出来却又在一次惊险的失败中拯救了他的中国女孩慈姗,甚至还有那个只在舞会上出现了若干次、但想必也是为了自己的民族而追随梅瀛子的韩国女孩,虽然间谍人物从没有进入过我听到的任何一个旧上海的故事里,但我一边看,一边想起——

老房子隔壁外公家墙上挂的他年轻时候的交响乐队指挥照,偶遇的40年代交通大学建筑系毕业生(毕业后却已经无洋房别墅可盖),周公馆附近弄堂里钻出的说“我的娘是杜月笙的干女儿”的瘦小老头,奶奶家老房子被拆掉之前,边上乘凉的老人说“哦,我记得胡家大小姐和二小姐”,还有去世多年的隔壁外婆说起的她小时候一天可以买一颗钻石的零花钱,而另一个邻居阿婆讲述的日本人来了之后从上海逃难到乡下去在码头上和船上的落魄艰难……

在徐讦笔下反复提到的谍报重镇,那条名叫施高塔路的街道,那条鲁迅先生生活过并去世的路,那条曾经充满了日本军官和关西移民的路,那条曾经的中产阶级社区而在文革中被抄家最多的安静小路,现在的名字是山阴路。我曾经去过一个男同学的家,那是一幢很高很大的独栋别墅。我记得那个二楼宽敞的客厅和客厅外的露台,露台外的花园。这个中国军队高官的外孙,很高兴地给我看他已经习以为常的家,却对我的赞叹大为惊讶。而这幢别墅,之前未必不住着某个以为会在中国一直生活下去的日本家庭呢?

一层一层的社会底下,总有无穷无尽的寻常。无穷无尽的寻常上面却可以长出一层一层的传奇。传奇与寻常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这是彼时的中国,彼时的上海。到底和我们如今的寻常、现下的传奇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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