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整理访印期间的录音,虽然真爱那些言谈对话,但要听清楚那些发音还是很费力气。两个半小时的谈话中,在印度艺术家越是兴致勃勃的后半段,他们急促的发音就越来越密集,脖子都要扭坏了,但记录的速度还是越来越慢。即便是这样,作为翻译的我,却没有什么不愉快。首要原因是,无论他们的英语说得多快,他们都会乐意重复自己的话来让你明白;不像面对西方人(不只是英语为母语的西方人)时,总有一种“如果听不懂,那问题一定在我”的焦虑。在整个行程的翻译中,我对印度英语不仅毫无怨言,现在整理起来还常会产生新的尊重。
印度人的英语除了发音带有各自的方言习惯以外,用词和语法都是相当精准的。这个精准是具有当下性的精准,并非要去绝对迎合“英语”的习惯(其实也不存在什么正宗的英语),但能看出英语已经本土化为适合印度知识分子交流的一种内部语言,剥离掉了那种装饰性的、虚伪的表皮(诸如英语在中国交流的那股虚情假意),而深入到了他们言谈的内里,成为他们彼此沟通和对西方沟通的工具。虽然艺术家都会说印地语,但一旦讨论艺术问题,都会转而使用英语。从这个意义上说,要谈中西交流的时候,他们的壁垒比中国要低许多,这也可以部分地解释印裔学者在西方学界所具有的影响力为何比华裔要更为显著。
从普通人和英语的关系来看,姑且不论班加罗尔这样的城市缔造出全球跨国公司Call Center,这其中所显示出的印度人超凡的英语沟通能力;哪怕是最底层的服务人员,即便只能说很少的几个单词,哪怕大部分稍微复杂一点的意思他们就听不懂,但那种基于理解意愿的积极态度,就让沟通对象心满意足。
譬如我在德里所住酒店的客房服务生,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但每天都很礼貌而殷勤地来嘘寒问暖。用很简单地单词问我,有没有衣服要洗啊,什么时候给我拿熨斗来啊,哪天退房啊,诸如此类。我可能从没听他说过一句完整的英文,但我只要看着他看着我的眼神,就觉得沟通是一件无需紧张也会自然而然的事情。更绝的是,同行的刘老师压根不会说英文,也在临走的时候给了他不少小费,对他赞不绝口,说这个小孩特别关心人。除了“行胜于言”,更重要的是那种沟通的诚意,不仅弥补了语言的局限,更能深深打动那些占世界绝大多数的不懂英语的人。
或许正因为英语作为一种非母语的官方语言,较之以北方语言为基础的印地语反而更能让全印度人信服,英语在印度获得了一个特别的位置。虽然像全世界任何地方一样,印度人也有需要学好英语才能出人头地的压力(电视上也经常有学习英语的广告),但就日常生活而言,人们多多少少知道一些英语,却又不必然地需要全部听懂的状况,确实能让外来者感到自在放松。
当然为了生意,印度人也会不择手段地用英语来和你讨价还价。但他们的英文都有一种简单、直白的美感在。可能因为毕竟不是母语,他们不会在这种语言上饶舌,反而干净利落,直截了当。不过偶尔把唯一的几个单词重复来重复去,也有让人心烦的时候。我们在孟买街头碰到一群小孩追着我们要钱,嘴里反复地说着:“Money, Chocolate, Money, Chocolate”。虽然简明扼要,但这明显被暗处的大人教唆出来的呆板词语,却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如果要说此行印象最深的一个单词,我会很不好意思地说是“Madam”。首先,我从来没有被这么高频率地用这个词称呼过,起初是惊讶,很快就演变成受宠若惊。虽然在印度的酒店服务系统里,这个词似乎是对所有女性客人的称呼(估计也是拜大英帝国所赐),但印度英语的发音吃掉了第三和第四个字母——Ma’m——于是变得格外温柔动听。我这样一个从来没有把自己当Madam思考过的人,也不禁在前一个Ma’m,后一个Ma’m的声音里,想要注意自己的言行起来。这也真是印度一绝啊。










那不勒斯的“自在自足”可从他的“声名狼藉”中得到证实。他“我故如是”的姿态因为一个个把包紧紧抱在胸前的游客脸上的惶恐而得到戏剧性地强化。来那不勒斯的人需要各种原因,譬如批萨,譬如庞贝或取道往度假胜地索兰托——也可能因为顺便可以看一个朋友,就像我们。但因为要来这样一个曼妙之处而冒着神经紧张的刺激,绝对是拜此地的风物人情所赐。
第二天我们往西走了半个多小时拜访H的住所。从他住所的阳台上可以看到他山坡上的办公室,据说办公室的后面是一个几乎废弃了的天文观测站。H到欧洲各地去开会,外国人都喜欢挑逗性地问他,“在那不勒斯呆着什么感觉啊?”他就笑着说,挺好啊。一次他们去荷兰开会,当大家习惯性地把钱从鞋底里拿出来的时候,教授警觉地把他们拉到厕所里——这里可不是那不勒斯……
那不勒斯的可爱确实是在这些街巷之间。这些街道大概也就3-4米宽,还要躲摩托车。走路的时候,H经常提醒我们“不要走到赛车道上去”,就是不要在街角转弯处走到外圈,因为那是摩托车转弯时候要用的,撞上的话就是自己缺乏常识。因为街巷狭窄,想必给各种隐秘的生活提供了空间,也方便了人们走出家庭,走向社区——譬如从窗口伸出个头来,就可以直接跟街上人说话。这是城市自然发展的结果,跟上海没有动迁过的地区一样,门和床是仅仅沿着弄堂或街道的,而街道以它的狭窄控制了车和人的流量,增强了社区的安全。这种结构和相对应的生活在旧区改造中被连根拔掉。最好笑的就是一条弄堂的一边被拆掉了,剩下另一边,老房子的居民探出身子来发现自己面对着变形金刚般高大的钢筋水泥,或者一片废墟。这种尴尬,就算路过的人看到也会觉得可怜。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在那不勒斯的中国人远比在北方的中国人要少得多。大多数中国移民都觉得南方没有太多的赚钱机会,安全也没有保障,而在尤其是米兰这样的城市,生意要好做得多。但那不勒斯火车站对面就有两个相邻的中国超市,一个类似杂货店性质,卖很多新鲜蔬菜;另一个稍微贵一点,门口坐了两个收银的人,像门神一样把关收钱。越是危险的地方,就越能看到中国人的商店,让人感受到中国人为了生存不肯罢休的精神。如果说这些店里从榨菜到冰红茶到各色方便面乃至中国蔬菜应有尽有并不稀奇的话,他们打通海关的事迹就不是我辈能够想象的了。据说那不勒斯海关也是黑社会的天下,当地人都会告诉你,“没事情可不要去码头”。中国人如果没有在海关打通关系是绝对不可能那么廉价地进货的,但是他们居然愿意去做,而且做到了。中国人的另一个生存策略就是保持和越来越多的亚非拉移民同胞的团结和友好。我们旅馆街对面就是一个中国人的店铺,我经常看到他们早上一开张和非洲裔的街坊聊天,其乐融融。
H说,中国人真是像蟑螂一样,哪里都能生存。我倒是觉得,以前自己的某些看法可能是错了。以前我想,温州人啊,潮汕人啊这些移民对当地人来说就是中国人的代表,对这件事情我总觉得不是滋味。但现在我觉得,他们不代表,难道我就能代表么?我在生存上,在勇气上,在智慧上,又超出了他们什么呢?可能他们只是做一些买卖,谋一个生计,不求闻达于诸侯也不求什么兼济天下文化交流,但这只是他们理想的不同,而对于他们执着的生存理想,他们的决心和毅力确实是很高的。更何况,他们的精神状态和精神面貌还远胜于我。
有一种解释是,意大利人不想用(不学也不说)其他语言,因为没有一种语言像意大利语那样能够让他们自如表达。任何一个民族对母语都有依赖性,但意大利人对表达和交流的狂热使得意大利语变成了他们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的依据,甚至救命稻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