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守着传送带
回到国内就意味着上了一条快车道,也像一条指定路径的传送带。它由父母的期待和社会的“共识”锻铸而成。在他们还可以控制的范围内,舆论站在他们的爱心那一边,帮助肯定和软化他们一系列的“总归”,“该不该”,“怎么能”,“怎么还不”,“那要什么时候”,“那么当然”等等。上一代就是这样的,下一代怎么会不是。
有这样一种可能,就是时代变迁却不能引起观念在一代人身上的更新。中年以后的顺应时势和价值观的重新考量是两回事。所以父母那一辈人已经注定不会再突然从恶,但也不可能变成外国人,变成年轻人,变成孩子。他们修正看法的方式是在自己的体系里,吸纳一些新鲜的案例和观念,但对于和原先体系根本抵触的部分,他们就会说:“这个不可以的。我们中国人……”云云。
我在地铁里看到两个和妻小在一起的中年男人,似乎是老同事在地铁里偶遇,不十分亲切,面对面坐着讲厂里的事情,询问对方是属于提前退休还是正好轮到退休,说“这个厂如今完全都被败光了”,然后翘着脚摇头。他们的脸色暗黄,皮肤褶皱得厉害,坐得不安实,也没有快乐的话题。他们的老婆之间不打招呼,眼睛半开半闭地歪着。孩子看着对面的风景,心思也不在车厢里。我突然想起所有这一代的许多中年人,他们一无所有地出生在这里,四五十年后,却毫无精神地坐在这座城市的地铁里。他们好像做过许多事情,去过不少地方,但现在这些东西却被夺走了,无影无踪。谁来为这萎靡的中年负责?
更不幸的是,他们的精神同他们经历过繁华和思想解放的上一代完全割断。裱画的吴师傅跟我说,他有一次去一户八旬老人家里为老人裱画。老人家自己藏了好些画,像是宝贝一样,不知道怎么经过文革还保存了下来。老人的儿子看到父亲请人来裱画,就破口大骂:“裱画不要钱吗?这么贵!这种东西要它干什么?”吴师傅说,这种人家他见多了,多半老人一死,东西立马被子女卖光。还有一次我在一家旧货摊看一张长方形的黑色木牌,上面写了一长串的名字。我问中年店主,这个牌子是干什么用的。他说,这个是以前一个大户人家用人的点名牌。我正感叹这样的东西也能被发现并保存下来,他说:“这种东西,你们能理解,我们上一辈人能理解,但就是我们不理解”。
历史上有过这样的一代人吗?他们不理解儿女,就像他们如此强烈地质询过自己的父辈。他们像是历史上的死结,滞留在那里,往前往后都不由自己。他们承载了中国战后几十年落后的事实,将它转化为自己生命价值的缥缈。他们不能向上帝要,也不能向时间要,也很难向自己要。他们试图抓住的东西都滑走了,除了儿女。时代再变迁,再翻转,再颠覆,他们除了对于子女的尊严和疼爱,依然一无所有。
这就是为什么我还是得呆在传送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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