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 Rhyme

问题在于改变 问题在改变

Archive for February, 2008

打破时间表

佩索阿说,“一个人通常的时间表若有任何改变,会给人的精神注入一种令人悚然的新奇,一种稍感不安的愉快。”

我想了两个小时候的例子。譬如,一个生病的下午,提前离开学校。身后的操场回响着第三节眼保健操。放学的路因为提前一个小时而变得如此陌生又丰富,虽然心里惴惴焉,不知道会错过什么好戏,也不知道父母下班回来,会怎样令人烦恼地大惊小怪。

又譬如,在卫生老师的带领下,突然闯进教室的白大褂,带着咬牙齿的白色软塑料和粉红色胶状药水,两只铅桶,一群扭曲变形的小孩的鬼脸,口水滴滴沿着嘴角下落。上课被打断,数学老师看着我们,在弥漫了呕吐气味的教室里,讲不出数字和公式。

如果还要举第三个,譬如,今天下班和费老师去看一个画廊的小展览。走到门口发现漆黑一片,已经关闭。正在道别却又碰到了画廊总监,殷勤地邀请费老师进去参观。末了还从费老师那里收获了关于这个德国画廊的小八卦两则。这样,今天就完整了。现在昏昏欲睡也无妨。

如果每天都被耽搁一下,欣然接受人造的或天然的跳跃,和所有突发的、不能想到的烦恼和刺激,甚至故意寻找偏离的机会,那么我们就能体会在时间边缘冒险的乐趣——感到自己对生活的控制和被生活控制的珍贵。这些可怜的小东西,也是建构在生活作为机器的本质上的。这个机器由日出日落,一日三餐,刷牙洗脸,洗澡睡觉,上班下班构成——为了维持生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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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害怕幻觉破灭的生活?

who’s afraid of virginia woolf这是一个后半夜的故事。
  
九月的一个凌晨到黎明,美国一所大学所在的小镇。一对结婚二十年的中年夫妇,同一对初来乍到前来拜访的青年夫妇的聚会——可怜的年轻人发现,这个聚会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欢乐。
  
聚会以神经质的对话开始,在争吵,讽刺,挖苦,揭露伤疤,性,和疯狂过后的平静中结束。对话的每一句话都触人神经,节奏由慢变快,渐入高潮,在最危机的时候又骤然缓和,令人欲罢不能。
  
女主角Martha的歇斯底里和她丈夫George时而克制时而爆发的张力,原因恰来自他们之间不能割舍的深刻的恨。这恨来自Martha对George最初的追求,来自他们无法平等的婚姻,来自George事业上的平庸,来自对彼此无从平衡的期待,更来自他们最隐秘却被Martha在这个凌晨无意中透露出去的秘密。这个秘密就是维系他们婚姻生活的幻觉——他们幻想中的儿子。
  
在黎明来临之前,George从年轻少妇提及的铃声中得到启示:他们的儿子死了。他宣布了儿子的死亡,他决定了儿子的死亡。这个应该在这个九月的星期日度过他十六岁生日的幻想中的儿子,这个维持了16年的“生命”,被一封同样来自想象的电报通告了他的“父母”。他的知识分子气息浓厚的,却无法真实生活的“父母”。
  
生活充满痛楚,这对大学校园里的中年夫妇曾用各种方法包裹生活的窟窿。但在这个太阳升起之前,他们不得不因为秘密的泄露而大梦初醒。太阳底下处处都有阴影,而这苏醒也只是另一个更艰辛的开始。
  
这个后半夜的故事把问题直指生活的本质:究竟是现实还是想象。或者说,如果沉溺幻想的逃避总有终结的一天,直面现实的残酷将以怎样的方式被更残酷地接受。
  
服了,对这部电影的原剧作者,编剧,导演,女主角,男主角,女配角,男配角,摄影,服装,音乐。这是第一部获得奥斯卡奖所有奖项提名的电影,第一部所有演员都被提名的电影,最后,这也是美国第一部使用(而且大量使用)Goddam和Bugger这些脏话的电影。非此,不足以让黑白闪耀出这样强劲又困扰的光芒。从1966年,直到现在。

whos.gifWho’s Afraid of Virginia Woolf?

Director: Mike Nichols
Writers:
Edward Albee (play)
Ernest Lehman (screenplay)

Main Cast: Elizabeth Taylor, Richard Burton, George Segal, Sandy Dennis
Release Year: 1966
Country: US
Run Time: 150 minutes

详细的剧情和介绍(英文)可以参考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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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三周两日

6.jpg5年前,大学里一个小两届的女生突然在水房里倒下。送到医院后,她被诊断为非常危险的宫外孕。听说女孩的父亲憔悴地跑到上海来陪女儿,而她的男友起初承认,后来又否认和这事的关系。学校方面,当然压制得悄无声息。

那段时间很昏暗。你不知道是否应该庆幸这近在咫尺的一切没有发生在你自己身上。有一段时间媒体说学校周围的医院里,前来堕胎的女学生络绎不绝。所有这些都带有轻蔑和惋惜的意味。这个社会的同情,在意外怀孕的女孩面前格外吝啬。

当《四月三周两日》(4 luni, 3 săptămâni şi 2 zile,2007)里的Otilia对男友说:“你不要翻白眼。你有想过么?如果我怀孕了该怎么办?”时,她清楚自己再刚强,也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刻。虽然这次是她勇敢地帮室友张罗秘密流产的一切,但如果下次躺在旅馆床上,被探针插进身体的人是她自己呢?帮助别人乃至作出牺牲,可能比作为受害人本身更容易强大。

Otilia的勇气和她室友Gabita的懦弱很大程度上源于她们的处境。Gabita决定打胎,但她谎报了怀孕的时间,把四个月多说成了两个月;谎报了她和Otilia的关系,把室友说成姐妹;甚至在最后关头还在迟疑,以至于不愿亲自去见那个帮她做人流的男人。这个故事的准确性恰恰就在于Gabita的这一串谎言和犹豫,因为她面临的是“自己的错误”导致的后果,是伤害自己,谋杀和陷她的朋友于犯罪。

而Otilia,她为了Gabita的这些因为恐惧而导致的愚蠢,甚至作出了肉体上的牺牲。她的同情和勇敢来自她对自己处境愈发深切的了解。在小环境里,她们深陷在流产的漩涡中;在大环境中,她们将继续被“性”纠缠。Otilia的男友无法回答她的问题。他只能说:“住嘴”,“最重要的是不要怀孕”,以及,“我会负责的。”Otilia明白,他无可指责。

最后说一句,把这部电影归到“揭露罗马尼亚共产主义倒台前夕的普遍民生”当然容易:到处是贿赂,敷衍,阶级歧视和隐秘的团结(这人性的温情预示了后来的血腥起义)——这是西方影评世界关于这部电影的主旋律。这其实并不比单纯讨论流产是否合法更高明。如果一部为了批判共产主义独裁的电影最终满足了另一种意识形态,这是对电影本身的讽刺和伤害。如果一个人想从一部金棕榈电影里收获比影评家,甚至导演的阐述还要多的东西,就要诉诸自己的社会现实和内心。前两者并不比你自己更了解你的处境。

Photo from 4 luni, 3 săptămâni şi 2 zile, 2007, directed by Cristian Mung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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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代时节

今次不在上海过年,也算逃过一“劫”。

每年聚会总要被妈妈这边的家庭成员旁敲侧击地问某些事情。爸爸那边的人倒令人放松一些,因为香港人结婚都在30岁以后。但是妈家这边的亲戚,最小那个表姐的女儿也已经三岁,一大家子每年春节就都指望着“来年”的我了,这种无形的压力像一张大网要把我罩住,很不自在。

昨晚爸妈邀请戚来我北京的住处吃饭。他们特地从上海带了一些烤麸、豆苗、刀豆、板鸭什么的。席间,戚说起小芳的一番话:“真不知道结婚有那么开心。怎么那么开心呢?”我们两个顿时都有点不知如何应对才好。

我给爸看小芳和皮两个在巴黎的照片。爸说:“小芳真有一种小鸟依人的感觉。”我也觉得。大概结婚的开心就来自她的小鸟依人。我有时候也能“依人”几下子,男女不限,但不能长久。结婚能给小芳带来满足,大概因为这种家庭关系很适合她发挥自己理想中的妻子角色,并且给了她想要的可靠感。尤其两人在巴黎,多少不食人间烟火,远离股票和房价,更有助于她浸润在自己的世界里。

另一边厢,大头的舅妈以37岁高龄生了个儿子,自己的性命也终于保住。大头的舅舅48岁,两年前才结婚。大学的时候就知道她舅舅是他们家的心病,大头爸爸有一次说起来还笑了出来。没想到,到如今也什么都不落下。这些东西,既然是都要的,老一辈的人就觉得为什么要得那么迟?可是迟来的幸福,又何尝不是幸福。

我真羡慕那些不以子女结婚以否为意的父母,他们活得开心许多。其实每一代的婚姻,多是糊涂的。我算是个喜欢听故事的人,每年过年都能收罗一些新的家庭往事出来。无论是离婚的,还是至今仍在一起的,导致他们结婚的理由都不算充分。否则我84岁的姨婆也不会搬到养老院去,以期待永远离开她的丈夫。快乐的家庭和不快乐的家庭差不多对半开,可见结婚并不是幸福的保障,兴许是一些其他东西的保障。而这些“其他东西”,物换星移间,可能转眼就成鸡肋。

爸妈还是抱着很坚定信仰,关于什么时候应该结婚,什么时候应该生孩子,孩子应该怎么带,我之后如何规划等等。这是他们对我应该考什么中学和读什么大学的延续。是这一点让我沮丧。这种试图给我指点的意愿和自信,与我所相信他们能引向的实际结果之间的距离,会因为我对自己的把握而愈发不确定。

青春期已经结束,我不应该再跟他们相持。他们急切地希望我幸福和安稳,好为他们的晚年安心收尾。他们需要我给的宽慰,而这宽慰需落进他们观念的窠臼。我勉强试图说服和折衷,慢慢地我也不知道我该以什么为幸福。这就是我和父母间,关于结婚这件事情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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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数日

一年对香港来说太短,无法改头换面。走在街道上驾轻就熟,好像根本没有离开过。我很感动,大多数的店铺都还在老地方,从沙田到IFC,甚至旺角这个剧烈流动的地方,仍然在按照固有的布局生息。

中文大学的图书馆是我最想栖息的地方。站在面前,我恨不能把它带走,要不就吃掉。图书馆后面的山坡树木在我走的时候就被清除,现在正兴建新的大楼,若干层上据说还能直接连到联合书院。另外,文物博物馆也开了。之前吵得纷纷扰扰说怎么丑陋,结果样子还很不错。中大的学生代表们总是很在乎自己校园的一草一木,换言之,永远反对校方的一举一动。校长呢,就是反动派的代名词。当然斗争的结果因此也总不会太坏。

蹊跷的是,搭上校巴刚坐稳,一个中年女人就回过头来用普通话问我:“你从家里回来啦?”吓了我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曙光楼的宿管,我一度从电梯里上上下下,总是起劲地和她打招呼,现在竟然有些苍老得认不出。她看到我提了行李,以为我这一年来只是换了栋宿舍楼。

Eric说,Linda走了。走之前,他还开车带着她到中大转了一圈。她弟弟把她背上车,她歪着身子看看这里,瞧瞧那里,甚至还打开了天窗。她很高兴,终于还能再看一眼自己呆了六年的山坡。最后她睡着了。这是那几天,香港逝去的一个人。

哥带我去了85号路标处。三年前的二月,我败在港岛的这个路标下。哥说,今天我们就从这里走,走完全程,走到100。很容易,我们就走完了。风很大,看到了一个会员费千万的高尔夫球场,还有紧挨的石澳小村。哥说,今年他还要参加“环岛行”。三年前同我们一起从太平山顶出发,快步如飞的朋友,在我离港前的一次晨跑中,突然匍匐在一辆正常行驶的双层大巴之下。这成了哥哥关于“环岛行”的一块心病。

我现在把这段路走完了,走得有点耍赖。我看出哥哥想要说一些什么,但也只是叫我上路而已。我知道,就算时光倒流到那个夜晚,我依然会坐在85号路标下的凳子上,披着毯子,神色颓唐。但那又怎样?三年后,我又回到这里,用耍赖的方式继续走下去。这就是活着的意义。

我喜欢坐在双层巴士上,屈臣氏,茶餐厅,龟灵膏和玛莎,都只是一个手臂的距离。人和人紧挨着生存,互相亲近,礼貌和谐,又不抽烟。这是北京的反面,也是一层如鱼得水的知觉,你来去亦都可轻声轻巧,因为这里实在没有“大问题”。

原先以为这就是寡味。现在想,也无不是一种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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