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潜行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苏轼 定风波
我人生的第一次旅行就是在我一周岁多的时候,被放在父母身后的硬座上,一路拉屎拉尿地来到广州。因为去香港探亲不便,广州是我们见面的好地方。我曾兴奋地按遍流花宾馆的电梯按钮,也第一次被外国游客玩。我第一次去超市,被放在购物车里;又在黄花岗起义的纪念碑前和家人合影,神情肃穆。这一切的新鲜都发生在广州,在1983年的那个夏天,这个离开世界最近的中国城市。
我没有在广州生活过,但在香港读书的岁月里,最好的几个朋友都是广州人。他们缝合了我和香港之间的空隙,像一座略有弧度的桥,让我舒服地在那里生活。他们明白我所说的话的字面背后关于内地的隐射和感慨,又通过和香港的嫁接,和我一同解读这座城市。我特别喜欢他们帮我和香港人说话,我就能在边上细细地听,并等待结果。
和广州相比,上海是真正的暴发户。广州做生意开始得比上海早,历史上的每次发财都比上海早,财富积累的年岁自然也比上海久远,所以论商业传统,广州可谓源远流长,至今不衰。所以上海人现在还留意别人怎么看自己,广州人早就觉悟自己每天吃得怎样才最正经。沉淀至今,广州仿佛已经进入了从容不迫的阶段。
我所住的广州大厦,居然是PL老爸当年的项目。PL的爸爸是军人,是移民,不说广东话,却是广州政府中为官清廉又务实高效的代表。广州大厦作为政府工程,当年建造时因为过年前工人拿不到工钱,她爸爸居然自己把家里的积蓄全部拿出来,导致那年自家过年的经历被PL一直记到现在。走在广州成荫的绿树下,我想这是PL爸爸当年环保工作的功绩。
从广州大厦的房间里往下看,发现这座城市还保留了许多老房子。这些房子仍然被自然地居住,自然地使用,没有逼迫别人,也没有被压迫。房屋的楼顶都是绿色的,种满了植物,而楼房的空隙里用绿树包裹了一所小学。居住在当地的人对我说:“广州这两年也拆了很多房子——但远远赶不上上海。”上海哪里是在拆房子,他们有法术,让一个街道、整个街区明天就消失。
在中山纪念堂的一张地图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从宋代以降,广州最重要的建筑仍然保持在同一根中轴线上。广州的心态平稳,而且放在很低的,几乎贴到地面。广州并不是为了什么而刻意低调。香港崛起,深圳崛起;香港衰弱,深圳衰弱,这些紧贴着他发生的事情,都不能干扰他对自己节奏和意愿的认知。什么叫老广东?就是集合了广东文化和传统的精髓,在离开中原的地方,改善自己的生活,进步自己的进步。
夜晚,广州大厦的大堂里,来参加《广州站》展览的广东艺术家用广东味的普通话谈笑风生。想起艺术家杨诘苍(他坚持自己名字的拼音为Yang Jiechang)白天研讨会上说的:“广东一直都是中国革命的中心,却从来不是中国政治的中心。”还有他在广州三年展上的那个高悬大堂的霓虹灯:“我们什么都会,就是不会说好普通话。”我想,在这个充满实验、冒险、反抗和创造的省份里,广州是她不会衰竭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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