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 Rhyme

October 21, 2008

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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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马人》(1982)

看完《牧马人》之后,我再次确信:没有好时代和坏时代,只有大时代和小时代。我们出生在一个大时代,却在一个小时代里浪费青春。

如果你碰巧没有看过这个我们出生那年拍摄的电影:它讲述了一个文革中被错划为右派的青年许灵均(朱时茂扮演)在西北流放的时候,和一位逃荒而来的四川姑娘李秀芝(丛珊扮演)结合并幸福顽强乐观地生活,并最终决定放弃跟随华侨父亲回美国,而留在西北的故事。

二十多年后,谢晋说:“这个片子里,许灵均和李秀芝结婚,公社的乡亲们每人送了五毛钱,一共23块5毛。那个时候,我们都觉得日子过得很辉煌!”谢晋说话的口音和用词都让我想起我爸,他们都会在一个恰当的时候,激动地针对一个细节用一个足够宏大的词语来轰炸,教我震颤。“辉煌”——现在还有人提这个词么?这个词还能用来形容我们的生活么?

亮马桥路往东北方向,经过朝阳公园北门的十几张广告牌,每个月都换,而且永远都是不择手段软化灵魂的房地产广告。最近的台词是告诉你“人生最重要的是细节”,因为“我们的人生目标就是一生奋斗的细节”,而这个细节,归根结底就是我们的房子的细节,也是它不懈劝导城市新兴中产阶级的走向他们想要的生活,实现他们想实现的目标的道路。——可是这是谁的目标,谁的道路呢?

从来没有一个时候,道路显得如此可怕地清晰。《牧马人》里,主人公选择的道路是要从民族的苦难中奋发,投身到新的希望中去,这个路如此宽阔,就像“在希望的田野上”一般舒展明亮。而如今的道路仅仅是房地产广告挟持的笔直通道。对城市的青年来说,这道路引向房子,引向婚礼,引向既定的舒适和满意,配套着的是羽毛球课,钱柜,淘宝,高尔夫和热力瑜伽。

有一天许灵均牧马十几天后回来,看到秀芝在家里的院子里自己翻泥砖,嘴角都是泥,满脸都是闪亮的汗珠。他问:你这是要做什么?她说:“我要在我们房子边上再搭一个小屋子。”打开她的日记,她像我们小学时候那样,写道:“今天我在家门口种了两棵树。在我们老家,每家门口都有树,哪有打开门就见天的?”这是充满劳动的生活,劳累是因为身体的运动,而不是身体的僵硬;那种劳动着的生活充满了朝气和志气,秀芝的脸上也洋溢着劳动的青春所散发出的乐观和自力更生的生活所带来的自豪。(1983年5月22日的《中国青年报》上,她以61万票被评为“我最喜爱的十个当代青年银幕形象”之首。如果是今天,或许就是靠着海龟爸爸奋斗的陆涛了吧?)

在这个小时代里,我们除了期待金融危机,还能期待什么能搅动我们生活的大事?许灵均的父亲临走时候问:“你决定留在中国了么?你有没有想过,任何事情都有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他回答:“我想过。但我对中国充满信心。”现在,我们还对什么有这样的信心?对自己的?对国家的?还是对未来的?从来没有过的渺小,精致地镌刻在不经意的广告牌上和高级衬衣的领口上。这种困顿,已经到了难以自拔的地步。

谢晋的这个电影已经随着那代人的老去而老去。秀芝在日记里写道,“明天他回来,要把这句话告诉他。”这句话就是她在露天电影《列宁在1918》里,听到列宁说的:“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在我们的小时代里,一切都已经有了,所以最大的希望就没有了。

可能,这就叫挽歌。但我却无从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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