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知秋
我们楼的电梯年迈多病,是我坐过的最老态龙钟的两台。如果我从15楼的房间出来,发现它们刚刚下楼,就大可以细想一下还有什麽东西没拿,窗户没关,厕所没上,都可以在它再次上来之前解决。
电梯的生产单位倒是离开上海挺近,叫杭州西子电梯厂,但电梯的设计却不美。因为全是不锈钢铁皮做成的内外表皮,有一股十几年前绿皮火车的味道。不锈钢的外壳上镶嵌的数字经常不亮,时间久了相关居住人员就知道,只是灯坏了。只是最近7楼的人比较倒霉,因为那一层不仅按下去不亮,连停也不停了。
开电梯的两位阿姨倒是非常的好。之前我去过土妖那时在国展附近的房子。他们楼那位电梯阿姨把电梯当作自己家的客厅,墙上贴满了各种剪报,每天上上下下地开展她的宣传兵和监察兵工作,严密监视行为可疑人员,并用尖利的声音理直气壮地怀疑不正当男女关系,很好笑,也很叫人不耐烦。
但我们的两位阿姨非常和蔼,一位圆脸,一位尖脸,都是北京人,轮流开电梯。北京的电梯文化中很重要的一条是有一个座位在里面,不像上海,电梯阿姨最多偶尔在里面站站而已。这件家具(装置?)像卖票员一样,前门有一个窄桌子,后面是个座位,连在一起的,看着很舒服。我们的两位阿姨总是把位置弄得干干净净,最多只在桌上搁一杯水。冬天到了,身后会多出一个电暖,一进电梯就很暖和。
我本来觉得开电梯是一件顶无聊的工作。电梯难道不是自动的么?我去过朋友的一些高级点的社区,人家的电梯就都是自己开的。但时间长了,我就发现,可能因为我们的电梯出奇地慢的缘故,人们在电梯里的时间特别的长,而彼此之间又不认识。有了阿姨在,大家都至少要跟阿姨打招呼,于是有时候就能聊一些天气啊,狗啊,孩子啊,晚饭啊之类的事情,气氛真是大不一样。如果没有阿姨,这趟每天都叫人要失去耐心的缓慢旅行,只能堵满了面面相觑。
我特别喜欢尖脸阿姨。她也姓陈,戴一副深度近视眼睛,而且喜欢张大眼睛。她喜欢用钥匙圈在坏掉了的木头桌面上划来划去,如果你不跟她说话的话。要找到和她沟通的方式是很容易的,我总是一进去就跟她抱怨。抱怨天冷了,抱怨天怎么还不冷,抱怨电梯慢,抱怨还没吃晚饭……当然不是真的抱怨,只是找一些很简单的事情笑着说说。她总是神情半真不假地严肃地说“哎,你真该加衣服了。”“才去吃饭哪~”这些呢,一定调调呢,要用北京话写才行,可惜北京话写不出来。可是就是这些,对于一个人居住在北京的我来说,就是家常话了。
开电梯的工资非常低,可能每天20块钱。有一天胖阿姨跟我说,她中午就吃一个煎饼,晚上可能就吃几个包子。她们一个月只有一天休息,其余的时间,如果休息,那天就没有钱拿。她们有时候也挺害怕领导的。上几个星期我又跟陈阿姨抱怨说,“哎呀,怎么还不把去年的暖气拿出来呀?”陈阿姨说,“还没到时间呢。”过两天,我就看到暖气拿出来了。她用手指竖在嘴前面,说,“千万别声张,我偷偷拿出来先用的。领导要知道了,没准要不高兴。”有一次她问我房租多少钱,我告诉她了,她很惊讶我一个人负担这么大一笔(其实也是市面上正常的房租)。后来有一天我出差回来,发现地上塞了一张纸条,一个17楼的女孩说,听阿姨讲我想找人合租,她很愿意。我估计自己当时的一时“抱怨”,让她误以为我已经窘迫得不行了。
今天晚上下楼吃完饭的时候,我又习惯性地说“哎呀,这个电梯给换换吧~”以往,陈阿姨会说“换一换可要花钱啊,他们(指物业)可不肯花钱!”可是今天,她却说:“不能换啊,一换,他们就不会再要我们了。经济不好啊。”旋即,她指着身边一个男孩说,“他们那里也要裁员,是吧?”男孩说“是啊,明年如果干得不好的,就不再续签合同了。”
晚饭回来,我看到一个大概只有十七八岁的小男孩正打开的电梯按钮盖背后拧来拧去。电梯照样在开,陈阿姨把座位挪到了后边去。按钮盖里一排排五颜六色的零件和积满灰尘的电线看上去像解放初期国有企业生产的老古董。陈阿姨很认真地盯着那个7楼的按钮:“哎,现在又按不下去了。……哎,可以按了,但还不亮……哎,好像是可以了……”
我想我不会再嚷嚷换电梯的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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