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抱一颗警惕的心,是我在自己不多的中国旅行经验中滋生出的偏见。纵然丽江是一个人人都说好的地方,这反而增加了它之于我的可疑。这个地方,如果是在中国,我揣测多半已有了虚假的成分,才会被略有钱了的新阶级的男女,装饰成他们暂时退居资本主义革命二线的温床。
果然,这里的每一家咖啡馆都在促销发呆。离开餐厅时,来自中原的老板会很高兴地招呼你“下次再来”,因为“我们都在这儿”——他有充分的信心,你,这另外一个中原人,不会在其他地方找到你在丽江所能得到的东西——如果你找的是这个东西。
丽江,或说我所知道的大研和束河二镇,自身发散出的意识形态(或者说商业化了的“发呆文化”),倒还不全是汉族人的一厢情愿。丽江能有今日的光景,和纳西人自古以来和汉族的关系有很大的联系。通过和我们三天内所接触到的三位纳西导游的坦诚交流,我略作小结。
纳西族很早就和中原保持亲密的联系,纳西族也是在这个地区较早从游牧转化为农耕的少数民族。就其实力而言,纳西既不能像藏族那样保持相对的独立;同时又面临彝族等其他相当规模少数民族的侵扰。于是他们采取的是和中央保持高度一致的政策。据说朱元璋称帝的时候,纳西土司曾历时三年前往都城进贡,朱元璋大喜,赐姓“木”,也就是比“朱”少两笔。土司回来很高兴,把自己的姓加上一个口,木变成粮食的禾,形成“和”姓,给他的百姓。至今纳西族主要还是这两大姓氏。
不仅如此,纳西族在文化上也很好地保存了汉族传统。譬如父母去世,孩子三年不出门,门楣上必然挂上白色的对联表示深切的哀思。这种对孝道的恪守,恰来自汉族业已失落的传统。再者,纳西人女人在家辛劳操持家务,而男人则主要练习“琴棋书画烟酒茶”,尽力了解和学习汉族的中原文化。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我们在参观土司木府的时候发现,历史上对他们贡献最大的土司是最为推崇汉化的土司。土司实行一夫一妻制,而且不是长子的儿子和女儿一旦结婚就要搬出木府。
另一方面,纳西人对于彝族这样至今仍为游牧的民族非常不以为然。有一次我问丽江有没有欺骗游客的事情,导游说:“前几年,有带着牦牛和游客拍照乱收费的情况,后来被取消了。那都是彝族人干的。”
在后山山顶看大研古镇,很明显地能看到古镇和新镇的界限。鳞次栉比的屋檐下是一个个本地,更多地是外地人经营的店铺和旅馆;而隔壁的新镇就像任何一座中国新兴城镇一般,由没有特点的街道和楼房组成。更远处,有一些房地产的开发项目,试图和古镇一样,和玉龙雪山长相厮守。虽然论风水和结构,这些新的居所远不如原先纳西人家自己的四合院,但他们并没有太多的忧愁。他们的孩子能听懂纳西话,但一开口只肯说普通话,他们也就笑笑默认了。
在茶马古道上给我们带路的马夫和我们差不多大,但报上名来的摇滚乐手我们两个土人一个都不知道。对这个拉市海的年轻人而言,世界就在两个小时以外的丽江。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小时候尽和吸毒的摇滚青年混在一起,蹉跎掉了时光,索性悬崖勒马得早,现在还好给游客当当马夫。还不结婚父母不担心?他笑笑也觉得无所谓。
这些因为1996年大地震而被发掘了的古镇,他们接受了成都重庆的餐馆、温州的汽车修理商、北京的房地产开发商、张艺谋的大印象表演,甚至一位新的副市长,《面对面》的王志。有时候会想,纳西人是不是幸福地把整个古镇都交了出去?
当然,人还是纳西的人,他们依然“拥有”家园(只是不住在里面),依然与时俱进,只是这次,他们不用再遥望中原,而是中原络绎不绝地要拥抱这里罢了。想到我这一年的“成长”也就是把自己不断不断,更多更多地交出去,我对丽江倒也无话可说。
导游说,若讲生活的改善,这几年已经很少了——像“古镇建设费”这样的收入都给市政府的人拿去了,而普通人并没有得到分享。即便如此,这也是我在纳西人那里听到的唯一的埋怨。他们仍然更向往轻松的日子,缺乏如外乡人那样急切赚钱的精神动力。而那些投奔此处而来发呆三五天的人们,也将很快回到北京、上海、广州继续他们价值之内的血汗奋斗。丽江的两个世界,谁也没被谁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