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 Rhyme

问题在于改变 问题在改变

Archive for January, 2009

记忆失灵

今天一个五、六年没见面的师兄照旧在MSN上跟我聊了几句。我说“上次见到你还是在复旦叶楼旁边排球场上的英容笑貌”。他说“没关系,只要记得我的名字就行了。”我说:“我不记得你的名字了,其实。只记得你的MSN了。”他“靠”了一声就下线去了。

我向来不能记人名。更不要说早就对我来说不用真名出现了的老同学。况且最近还有更严重的情况。只是几个星期或者几个月前的挺大的事情,完全就在回想起来的时候被跳过了。往往是,费了很大的劲,用证据结合逻辑的方法推算出:那个时候,必定只能发生过这件事情。通过这样的办法,才重新获得了对发生在我身上的这件事的“知道”。这还能算是“想起来”么?

因为没有遭受过脑部外伤,若是大脑受到了内伤也绝非不可能。什么样的内伤呢?诸如思维很艰难,或者判断总是失误。也可能是心受到了长期的挫折,影响到了大脑的记忆部分?可能是心(出于自我保护的目的)传递了暗示给大脑,说:这些都不知道会不会变成日后的悲哀(引起失望或抽掉力量等等),又何必去记呢?

乃至,奥巴马感人肺腑的就职仪式,连偏远的798里的人都关心了,我也没看。虽说和去年的奥运会开幕式、今年的国庆阅兵相比,或许有很大可以说是精神根源上的不同,但我是惧怕了感动,也不想记住这些。或者说,我不想用这么辉煌的方式去拥抱“希望”。相对累积起来的不可信任和灰暗色调相比,希望仍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哪怕是人人心中长出了信心,真能走上一条如此不寻常的路么?《革命之路》中普通人(无论是怀了希望、放弃了希望、或不肯怀希望的人)所注定的悲剧,还没有把这一切说得足够清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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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堡的雨伞

想起了雨水。想起了越来越丑陋的雨伞。想起了越来越丑陋的雨伞躺在超市的柜台的最底层。现在是丑陋的雨伞都用不到的北京冬天。

跑到影院已经迟到,错过了开头——其实质朴精美,像是陌生又熟悉的1958年。

那时也有战争、初恋、等待、放弃、回归和重逢,但整个世界都更有耐心。连雨都更懂音乐。

甚至,还有伞店。伞店里是20岁的Catherine Deneuve。

 

Les Parapluies de Cherbourg (1964), un film de Jacques Demy.

想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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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必乐意的熊猫

熊猫之孤绝可爱,天下几乎没有可与比拟的生物。自从在华盛顿动物园看到美香坐在假山上啃竹子(只是啃竹子而已)时,趴在玻璃上、和她素昧平生的美国老太大呼小叫“心肝儿宝贝”,恨不得一头撞进去的感人场面后,我相信熊猫掌握了一种超越动物界而通达人界的语言。

虽说从进化论角度来讲,猴子应该是最接近人的动物,但这种动物就动物而言显然已经进化过头了。与其说唤起了人对其动物性的追忆,不如说总让人看出他身上反映出的人的弱点来,似乎是上帝特意造出来对所谓人类进化的讽刺。

而熊猫的生活姿态则更接近人类古朴的理想。天性优越显贵,但对生活的要求几乎仅限生存,而其内核总隐隐折射出某种复杂性。譬如,美香吃竹子不是一个劲地吃,而是吃吃停停,停停吃吃,停下的时候就看着玻璃外对她看的人,抱着竹子,一动不动。你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还是只是在消化。你更愿意相信她只是在消化,因为她停滞的样子如此动人仿佛沉思,节奏又控制得如此微妙,让你不得不相信她是天生能够调动人的情绪的美人——即便她只是在顺其自然地消化。

很多年前在上海西郊动物园,看到唯一的那只熊猫反复做着一个匪夷所思的动作:从玻璃房的对角线处走到前方靠近人的角落,站起来转一个身,然后跑回去绕场一圈,回到同一个角落,又站起来转一个身,周而复始。它站起来的时候,我和他之间只是隔着玻璃,发现他相当高大,俨然就是一只熊。那是我第一次觉得熊猫吓人,不仅拥有熊的体态,还会发神经质,作出古怪的行为。后来听说柏林动物园的熊猫为了新来的北极熊而活活气死的轶闻,我也是宁愿相信是真的。

所以当我听说一只叫“古古”的熊猫昨天咬伤了第三个人时,真是毫不奇怪。去年,他先是咬伤了一个想看清楚他面目的15岁男孩;后来又攻击了想去抱他的醉汉,醉汉怒了,动手还击,事后说也想不当时是怎么回事了。China Daily当时把这个新闻分类到“Odd News”里,标题是“Panda bites man, man bites him back”。

昨天,古古咬了闯进他家给儿子捡熊猫玩具的父亲。父亲说:“熊猫是国宝,我喜欢他,尊重他,所以没有还击;后来他把我的腿给咬开了,嘴里流出我的血。”最后他还是没有还击,饲养员破费了心思才把熊猫劝走。专家说“事实上,熊猫是熊,不是猫”。

今天新闻的标题是“北京动物园咬人熊猫食欲和精神状态已正常”。CNN的报道里用了一张图,熊猫趴在很远处的树上,是个讨人喜欢的背影,近处则是“为了您的安全,请勿跨越护栏”的标牌。

最近网上流行熊猫背影,人们看了莫不喜欢,发现居然比黑眼圈的正面还要可亲,形状有时候居然像长了毛的大蛋。若是那个美国老太看到,肯定要从后面扑上去,忘了熊猫是未必乐意的。能让人们如此奋不顾身的动物可能也不是很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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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的喜悦

看到Yu在Facebook上的笑脸。他的皮肤比记忆中更黑一些,头发也少些。但他笑得很厉害,每张都很厉害,动作也很大,有时候甚至不戴眼镜。譬如在船上向黑暗的港湾后仰,和镜头保持一定距离,或在餐桌边上拼命张大嘴巴喝某种饮料,或和身边的亚裔女孩靠得很近,她们当然也都是大幅度的笑。

从形式上来讲,他的笑应该在表达很大的快乐了。但我想不出它的缘由。这种快乐,即便真的存在,也和记忆中我所知道的Yu的世界有点远。Yu是不甘心的人,拼搏的人,紧张勤勉的人。他不是一个放松的人。他是重的,不是轻的。但是这个笑,在他身边亚裔女孩脸上看,刚好能装下她们的低密度的快乐,但实现在他的脸上,就像一个用嘴吹起来的大塑料袋,里面装的东西只是几粒爆米花而已。

几粒爆米花的甜,肯定跟美国人那种棉花糖似的甜不同;更不能和糯米团子的甜相比。中国人的幸福就像吃糯米做的东西,不论形式上是江南的汤圆、粽子、年糕、青团、寿糕、八宝饭,还是北方的驴打滚、广东的煲仔饭,都是钻进去就一时拔不出来的香,而这种幸福表达出来的满足一定不会是前仰后翻,因为回味久,又黏黏的,肯定只能有所保留地窃窃一笑,心怀赞美。

我的美国朋友都有这样或可称为赤子般的笑。刚开始和他们合影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很怪,好像不够磊落,也不够彻底,甚至不够自信。如果拿他们关于笑的表达体系来看,我看起来总不太高兴。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们对于我的笑的看法,可能只是我自己的疑神疑鬼。后来,我刻意咧开嘴笑,努力笑得跟他们一样,但只能产生类似Yu的效果,等时过境迁再看这些照片,自己完全记不得那时的真实状态,好像戴了面具。

半年前,我偶然发现老板Y拍照从来不笑。她平时是很富于人情温暖的,笑得很多也很美,为人也很亲和,没有什么强加于人的不快。但一到拍照她就不笑,那种神情好像还有愠怒。有一天,当我看她(在华盛顿纪念碑的水塘前拍的)照片时,我突然想到:其实,真是没有什么可笑的啊!

真的有很由衷地感到快乐的时刻么?肯定是有的,但多半不是99%有人对着你拿起镜头的时候。倒不是说中国人可以快乐的事情没有美国人多,中国人倾向于沉重,或者中国人不习惯镜头等等;但综合起来看,要找到适合表达中国人心情和美好愿望(如果镜头不是完全是为了展示现实,更是某种凝固的许愿仪式的话)的表情,是不可以仓促地以模仿别人的笑来达成的。

可能对中国人来说,倘能拥有最大的宁静,就是我们最大的喜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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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院的好时光

突然身边的人都在说要“去看电影”,仿佛“去看电影”说起来比“去买碟”还要顺嘴,好像买碟变得有点鬼鬼祟祟,而“去看电影”倒正大光明得像爬起来就应该去上班一样,也不用担心因“趣味大众”而自我鄙视。这也就是一夜之间的事情。白日凋零,则夜晚升平——至少剧院开始照亮黑暗,而不只是路灯和KTV,这样很好。

我发明了一种解释。世道不好,希望在白天以外的时间也能见到人,而不是独自一个,因为独自一个更没安全感。但是如果见人只是吃饭,不免讲来讲去还是那些牢骚话,还是丧气;要么就相对无言,反而吃了更苦恼。怎么样都没有趣味的时候,还去KTV唱歌就显得很阿Q,也没有什么适合的歌可以唱,情歌、民歌、老歌、新歌、快歌、慢歌都不合时宜,总之唱歌就是不合时宜,还要别人来听就更好笑,还那么吵,回来耳鸣影响睡眠。看书,如果把自己埋到小说世界里面去,要去活别人的生活,因为睁开眼的生活形势还很紧迫,而成年人的阅读速度又不够快,要真的实现“移情”总有些勉强;或者,真的还在翻看一百多本“金融风暴”开头的书中的某一本也已经太迟——好像“风暴”、“危机”这样的词已经旧掉俗掉乃至恶心了——我们不是已经生活在这里面了么?

甚至,我们可能已经开始习惯了。走进电影院是最好的办法。不仅黑暗而安全,而且屏幕很强大,我们可以放心拥抱。我们既舒服坐着不用动,又可以充分参与;危险的时候,我们是旁观者;伟大的时候,我们就是主角;配角被打的时候,我们不疼;主角痛苦和振奋的时候,我们却也痛苦而振奋。尤其周围黑压压的也都是多多少少怀了同样的原因突然跑来电影院的人们,既不会有看小说时的孤独,也省下了没话找话的脑筋;再者,因为也就是两个小时的事,所以也不至于忧心自己荒废了现实。

难怪美国经济大萧条的时候诞生了好莱坞歌舞片的奇观。七分落寞、三分希望的情绪一来,影院的好时光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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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人城市

Wing一气之下空降北京,提了一个纸袋走进我楼电梯。

她上次来京是2003年,和前男友吞下了颐和园故宫等常规景观若干当然很不满足。所以这次已经盘算好了要去如下几处:798、三里屯Village、南锣鼓巷和连卡弗。共同点就是,这些上海都没有。

早上跑到798倒是发现艾未未下午草场地的展览开幕,大喜。趁还有几个小时,打车去三里屯Village看一眼。回来说,原来就是一个大商场。

3点跑到草场地见到艾未未,跟在后面观察了很久大胖子的背影和侧面,很甜蜜;还靠我的厚脸皮要来了一个请柬签字加日期,在翻拍若干他年轻时代在纽约的照片后离开,路上连呼“大赚”。立刻驱车去南锣和金融街。

在巷子里走了一个来回,嫌假。金融街里,连卡弗门庭冷落,出来则是高大的建筑一座连一座,环顾四周,夜黑风高的街上居然没有人影,就赶紧逃了回来。这样,一天之内,心愿都算满足,还赚到了艾未未。

Wing是很开心地来到北京的,不过受到金融街的刺激发现自己不能喜欢北京的原因就是“建筑高大而街上却没有人”。建筑和空旷合谋起来把她吓坏了。可怜啊,我没陪她去除了798和草场地以外的任何地方而蜷缩在小小的麦子店里。

去年最后一个下午,艾未未在接受策展人小汉斯采访的时候说,自己过去一年最多只进城5次。他说,北京是一个“非人的城市”,但因为政府是“非人的政府”,所以这个城市的特点却是很符合政治的需要。

在北京走路需要很大的勇气,穿过孤独、穿过凄凉、穿过环线呼啸的马路、穿过远离肉体却觊觎着征服肉体的一道道混凝土结构,那些结构的入口离你如此遥远,你只能感到被排斥和被抛弃。如果说,走着走着,就能走到地狱也不算不合理的比喻。

这就是北京。在夏天鸟巢边的宽阔大道,反射着白光的路面刺激得让你睁不开眼;人如同芝麻一样被铺在路面上,多一粒少一粒都无关紧要。冥冥中,一个声音说:且自寻快乐去吧!

北京是一个不能逛的城市,因为他根本就是一个不能走的城市。人的两条腿这般无用,我们感到自己是废人。车,成就人,也困住人。这个开阔的城市让人莫名紧张,因为你伸出手去,什么都摸不到。是什么隔绝我们,让我们不能在一起?肉体上的不能在一起,是否会让我们精神上相隔离?如果我们精神相隔离,谁能得到好处呢?

鸟巢、3号航站楼和央视新大楼,有人说这是北京的幸运。是啊,如果北京确保其幸运的唯一途径就是继续他帝都的地位,就让这些赞美来得更猛烈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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