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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fé Locomotive |
最近几年来自认为去了不少中西餐馆,北京的、上海的。令人一惊一乍的布置是经常有的,可以称得上“别致”的也不下十几家,其余的则可以用上辉煌、奇异、温馨、惹眼、细腻等形容词。虽然各个都想做出个刻意或不刻意间可以被发现的主题或构思,其中一些好像也却是通过家具、摆件、食物名称、灯光、音乐乃至放映的电影和服务员、店主等元素达到了这个目的,但竟然没有一家餐厅是可以被用上“美”这个词的。
我是因为很偶然的原因进入这间餐室。环顾四周之后,我坐定,并很快想到上面这个问题。因为我发现自己很想,而且只能,用“美的餐室”这个词来描述它。“真美啊”——这似乎仍然是一切评价中最高的评价。
“火车头越南餐室”(Café Locomotive)是坐落在香港天后的一间餐馆,开张的时间好像并不久。它的位置是在中央图书馆的后面,躲在那个公车总站并不远的一条街上。天后区新近成为城中又一个年轻人热衷的餐饮场所,它本身的位置也比较巧妙。这里离开富有的中上层阶级的住宅区并不远,但它本身却是一个平民居所,位置上相当核心。这几条小街本来是以汽修为主,至今还有这方面的一些店面营业。
我们的朋友的朋友仿佛是这里的熟客。我们到的中午,一楼的店面已经客满,仿佛里面的食客即将吃到街面上来。但店主很快给我们打开了边上的门。这门就像香港任何一道开在街边的窄门,通往楼上狭小的居民楼。我糊里糊涂地跟着他们,沿着楼道上去,这才发现了楼上还有一间没有人的屋子,是为餐室的二楼。
这个区域被分成三块,几乎还可以看出原来住屋的格局。阳台和一间卧房打通,变成亮堂的一块餐区,中间夹着一条狭长的区域,比较幽暗,供两人就餐之用;再往前(也就是进门的右手)就是很小的厨房了。厨房很安静,我看着两位服务员在里面工作,没有声音。
如此安宁,这里被隐藏得那么恰好。越南不在别处,就在这个闷热小岛的小街上的一间斗室里。《情人》里的那间屋子也与外面的街道肌肤相亲般地贴着,但门里色彩浓烈,而门外的喧嚣和人影仿佛随时准备冲进来,加入到屋里床第的情欲中去;而在这个餐室,静坐其间,外面不是香港、不是广州、不是曼谷也不是西贡,外面没有温度也没有欲望,里面没有床第,只有圆的和长方的餐桌,玻璃透亮明晰地呈现着被它压着的蕾丝花纹,餐具是干净的,旁边是透着青涩的薄荷叶子和橙色的香料。
自始至终只有我们一行五人用餐。这是一顿少有的、没有喧哗的午餐。味道地道,价格却很普通。我突然感到一股久违的真实,就是在一个陌生环境里所产生的似曾相识。其实本没有这种“似曾相识”,越南也好,香港此种结构的民居或餐厅也罢,都不是我储存过的“熟悉”。但这个环境却让人心神安定。是这躲在角落里的、无声无息的唯美追求,让我感到安定。
因为我生活环境不能停歇的改变,我的“熟悉感”变成了无从依附的累赘。我的回忆总在那里焦急地等待着现实的附和,却痛苦地不得。现实不能停歇地改变,我的回忆就不能停歇地寻找,寻找却没有回应,询问却没有回答。所有的地方,包括餐厅,都在不能停歇地寻求突破和怪异,寻求不同,寻求我的眼神和心灵的惊讶与不适。这就是我所生活的时代和地方,这就是我的生活。
而在这间越南餐室里,我通过质朴细腻的美,传统而热带、殖民而民族的交融,安定了下来——这,对人的同情与眷顾呵。

Café Locomotive, G/F, 11 Wun Sha Street, Tai Hang, Hong Kong 香港大坑浣纱街11号地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