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May, 2009
难以克制的苏杭
最近恰巧去了苏杭,前者因私,后者因公。
这个季节正值烟雨,似乎正为杨梅的上市而酝酿着什么。
重新回到雨里,就像回到摇篮里,并反省出了“干涸”的意思。《红楼梦》里湘云的判词道:“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种从滋润之处被挪到干渴之地的“大不幸”,只有被迁徙到北方的江南人才能明白。
没有水的地方不灵。我粗俗地这样想。然而奈何江南历朝历代的士大夫和文人,大批量地却要往北方输送,过长江,过黄河,过上脱水的生活?报效王朝、报效国家、报效民族的最伟岸的事业居然是在一个终年无雨的所在,以至于要造出一个个被放大的“假江南”成了昆明湖,给了紫禁城。江南的人跑去北方,看不见水流,听不到雨声,心中变没有了温存。只有粗糙起来的皮肤细胞间,还在挣扎挤出纤维里的最后一丝灵感。丝毫的湿润都被饥渴的空气汲取,就像天朝中央对南来者在精神和智慧上的汲取。
这个逻辑在一定程度无法逃脱。许是滋润的地方令人对权力懈怠,而干涸的地方却滋生出雄性的能量,令前者臣服?不甘于江南烟雨的人,北上寻觅所谓伟业,力图献身,因此而悲而喜,心想再不济,至少还有江南可回。隐忍之余,想来这也是无法抱怨的宿命。

苏州博物馆雨中,5月2日

杭州西湖雨后,5月26日
默默无名的火
避免去说今天发生的事情。描述今天,就意味着,可爱,变成难看;温柔,变成残暴;可协调的,变成万古遗恨。每一个今天,尤其是工作的每一天,都充满了不知道该把心放在何处的困难,人物飘散,好像都没有灵魂,却充满了危险的情绪。
无名的火,在小的时候,发作的频率大概是一个星期一次;而到现在却变成了每天的随时。不知道什么东西会在什么时候就把你突然打击,你的一个部分就碎掉了,散落在地上。而旁人依旧。工作依旧。你就把它捡起来,吸一口不干净的办公室空气,粘合起来,放回身体,心想:每一天都不是快乐的。
但竟然都还是要继续。
你想,不快乐是正常的。以前有人说过,每天能够不那么不快乐就已经很好了。已经没有快乐的时光的。工作就是人和人在肉体上依偎,却在精神上折磨和消耗的过程。你拿到薪水,不是对你工作的结果犒赏,而是对你今天又碎掉的那些,本来可能是完整的东西的补偿。
你当然知道世界上没有补偿这件事。你每天修复一下,回家把碎片好好粘起来,但还是越来越不像原来的样子。你心里的那张原始的草图,模糊了,你凭印象去拼接摔碎的片段,但整合起来的那个部分,重新放回你自己,你觉得有时候舒服,有时候,还是不舒服。
有时候你觉得恨。可能只是“怨”吧,但谁知到怨和恨的差别。世界是如何构成的?每天的工作和破碎都会让你重新想起这个问题。
世界是否因为你每天都不快乐而变得更好?或者因为每天像你一样的不快乐的许多人的努力而变得更好了么?这已经是最乐观的可能了。那些吃掉了你的快乐的是什么?真的是其他人么?你的笑真的变得很容易。变成了一个动作。但你的眼神还没有学会隐藏自己的不满。你太容易感到吃亏和被害,你见不得沙子,但你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里又全是粉尘。
希望,有时候你想到这个词。希望还没有贬值到你如今的笑的价格。有时候你真的想要说什么,但你突然不确定这是你真想说的,还是经过包装了的。当你被这个问题耽误住了的时候,你的语速已经变慢,你的用词已经失去了光泽。你平庸了。平庸是希望的反义词。
默默的无名之火屡次三番把你拖到放弃的位置。也有一些小小的欣喜让你眷恋。眷恋是不理智的动机,并不比无名之火更长久。你想,生活是不会顺利的了,那我是否还要寻求平静和开心呢?想到这里,你害怕平庸的最不可忍受的顾虑又浮上来了。每天把你的某部分摔在地上的,不正是一双双平庸的手么?
只有平庸才会真正地伤害你。但平庸又怎能伤害你呢?
4 comments认真的勇气

Clelia (left) and Rosetta in Le Amiche, Release Date Nov 18, 1955, Italy
抱怨一个人缺乏认真的能力是不准确的,因为缺乏的只能是认真的勇气。但认真的实现确需手段,否则也不过是一场费劲的闹剧,甚至玷污了认真的名声。令人沮丧的是,认真逐渐背负上的苍白外形,以至于她被看成是对才智欠缺补偿,而本身竟然失却了光泽和魅力。
安东尼奥尼在《女朋友》(Le Amiche,1955)中鲜明地树立起了一种认真而正直的女性形象Clelia。虽然她只是故事中五个女性的一个,但她独立自尊的品格,和她虽有迷茫却最终通过女朋友的自杀而做出坚定抉择的姿态,给这个只能从这片污浊流向另一片污浊的人生带来了一股涓细的清流。
面对一个对感情认真执着却内心脆弱女孩Rosetta,Clelia试图通过雇佣她、让她投身于工作来拯救她于危机。然而Rosetta却在对感情不当一回事,并已经和丈夫分居的Momina的鼓励下,大胆爱上了一个不成功的小心眼画家。而这个失意的画家甚至还在嫉妒自己的未婚妻Nene在艺术上的成功!
Rosetta对情感的专注和她自以为能够帮助那个男人的一厢情愿最终被那人的自卑所撕裂。她第二次自杀,把自己抛进河里。几个女人原先的友情也因为Rosetta的死亡而崩裂。纵容者为纵容付出了代价,认真的人也为认真葬送了性命,而宽宏大量的Nene竟然原谅了那个不值一提的画家的忏悔,放弃了自己去美国的远大前程。
这个在都灵发生的故事,以Clelia的离开而告终。她理智而坚强地意识到,如果她和那个设计师助手在生活和工作的能量上不能匹配,那么他们的感情就无法得到长久的保障。没有前景的情感,若因一时的热情而不顾一切地尝试延续和保存,只能带来长久的困扰和折磨。而在这时,她的情人却连在去罗马的火车站里见她最后一面的勇气都没有,可见Clelia对人和事的判断并非没有道理。
当我们不能接受艰难的时候,我们倾向于把一切解决在容易之中。譬如屈服于情感,却没有充分的决心。譬如诉诸理智,又缺乏冷静和做决断的魄力。或是做出了决断,却暗自迂回,向命运和爱情讨饶。而讨饶之后——是罕见豁然开朗的。
2 comments蕾丝
小学的某个无聊暑假,把一块用来盖我们家14寸彩电的蕾丝布面,用各种夹子胡乱挂在头上,披在后面,对着镜子横竖地照。这块蕾丝很美,很硬,但部分面积上有黄斑,总体来讲花纹是好看的,但佩戴效果差强人意,头发也被扯得很痛,但却满足了我一个下午,整来整去地观察自己是否有某个角度、某个瞬间是好看的。
那个时候要“美”仍然被我认为是不太好的追求。心无旁骛才是正途。表哥表姐的衣服只要适合我尺寸就可以穿了出门。唯一的例外是妈妈织的毛衣。我能主动争取的所有的“美”,也仅仅在于偷偷地对一块蕾丝的改造,辅佐一些从抽屉里翻出来的胸针,吊在头上,好像神仙、观音、黛玉或者新娘。
在我以为结婚不应该等于婚礼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起这件事情。但今天晚上,我逼迫自己重整旗鼓地积极面对婚礼,面对婚礼的安排、婚礼的琐碎、婚礼的慌乱、争取、勉强和妥协,并为这个婚礼写下我们网站的第一句话的时候,我想起了那块蕾丝,想起了头发被胸针和夹子扯痛的感觉,和那面“大橱”上镜子的几条黑色划痕的位置。突然之间,二十年前的那块不平整的镜面,在左上方的一个地方会把我的脸变型拉长,我一直试图避免这样的瑕疵,而镜中是一张并不觉得自己小的小女孩的脸,歪着头,以为披 在头上,往后披下的白色蕾丝是为人间最美。
这是我最初对美的探寻,虽然我的尝试却是把自己变成一个较为暗淡的角色。小时候裹着校服,长大了逃避正装,也不化妆。愈是暗淡,就愈接近美,这是我的偏见。而我的荣幸是被周围人的感情所照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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