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January, 2010
KJ的信
去年春天,我给《明报》撰文推荐《KJ》这个纪录片的时候,它刚刚在香港百老汇上映,而且,一票难求。在香港,在这个荒凉世界中并不更加荒凉的地方,《KJ》的上映给KJ的父亲带来愠怒,令他的母亲和妹妹掩面而泣。我还听说,他的朋友和老师中也有拒绝观看这部影片的。但是更多想看的人,还没看到。
现在,《KJ》不仅获得了台湾金马奖最佳纪录片,而且被香港电影评论学会评为“最佳电影”。《KJ》其实并不关于香港,甚至,并不关于钢琴。在看了KJ本人的一封信之后,我对此就更清楚。它是关于中国家庭中那宿命般的不幸;关于一个年轻人每每想要成长和发展,就会凝固到他身体里,要用一辈子去咀嚼的郁结。好在,KJ远在他乡,这令他在物理和心理上收获超脱——“他乡”似乎就是为了治疗“故乡”而存在的某个地方。

音樂人生主人翁KJ 給觀眾的一封信……
對於人們真的將藉由觀影來「看」到我內在世界的思考這件事,仍令我感到不可思議。我並不擅於,事實上是很差勁地,在人群前呈現自己,因此通常別人對我的看法很兩極,不是恨我就是愛我。許多人會覺得我是個有天賦的年輕人,卻不怎麼珍惜自己的才華,或某些人會認為我只是活在自己的幻想裡,對人很虛假……無所謂。最近一位朋友說我們是被身邊的人所定義的,但我認為,更重要的是我們怎麼回應自己的靈魂。
我是個意圖主義者(intentionalist)。我相信在生命的最終我們如何回應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因此我或許曾傷害過許多人許多次。或許有時我是故意的 =P 出於憤怒或不成熟。但至少我「希望」我並不想這麼做。個性強烈、混亂、失去方向、想法不成熟、受「父母」的影響,或許都是不錯的藉口?呵呵…… 自我分析過去青少年生涯是痛苦的,因為我曾做過許多不討好的決定。我必須說我厭惡自己對待別人的方式,但我也很珍惜這些錯誤,是它們幫助我成為我今天的自己。哎。
我痛恨自己被冠上「有天賦」,甚至「天才」。首先,這並不是真的;其次,它摧毀我的童年。就像中國人所謂的命理,我相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及命運。試想,如果母親並沒帶我和兄妹去跟那位鋼琴老師學琴,而是帶我去上數學班,而父親訓練我的數學像他訓練我彈鋼琴一樣—午餐時練2小時,晚上或許再多一點,之後讓我參加比賽且繼續獲得更多成就,甚至變成十年飯桌上唯一的話題。現在你或許會說我很膚淺,不了解比賽給予我的;但如果你每年二月和三月參加同樣的比賽,這樣的生活,在你的童年持續個十年,或許你就會有這份同情。
比賽的確帶給我動力。當你八歲能獲得某些小東西是很酷、很有成就的,但也不知不覺地迫使我為了錯誤的理由演奏音樂。值得慶幸的是,諸多的比賽,讓我比別人更早領悟到比賽這件事會毫無價值地摧毀一個人的音樂世界。不過,我的父親至今仍舊對比賽很熱衷很著迷。呵呵。
一個人有可能成為億萬富翁、藝術家、清潔工、律師、醫生、乞丐等等。對我來說,這有很大的部分取決於個性、成長背景以及教育環境。有的人就是很不幸,一輩子一無所獲,但另一個在你F1班級的同學或許就是最「成功」的人。上帝很不公平不是?在鏡頭前,我為此困惑到落淚,那是八年前我在捷克接受訪問的時候。記得抵達捷克之前,我在曼谷街頭目睹一群人追著一名小偷。那可憐的小偷半裸,像我一樣瘦(呵),為了逃避司法制裁,他爬上一棟老舊的建築。或許,他才偷走30元就只为了吃東西。這一幕,讓我非常震驚;一個小時前,我還在練鋼琴,我從來不知道這個世界有這麼多的悲劇、不公平和悲傷。我當時真的一整個不明白。
經過多年的內在衝突,我領悟到我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是什麼。或許那個可憐的傢伙註定要偷那30元。我註定被同一個人拋棄3次;莫札特註定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奇才。但在這些混亂之中,我仍然相信公平。我深信在這無窮變化的世界,上帝並不會輕易地以我們是否「表像」地「信仰了祂」或是否做了所謂「對」的事情而評斷我們。我相信祂看重的是我們真誠地成長,且誠實地以身為一個「人」面對自己。
我不相信天堂。因為我相信我們已經生活在天堂裡。我們只是被我們自己不成熟的天性給蒙蔽了,愚蠢到不願意去承認吧。
希望那些看過KJ的人會喜歡這部片。你們是幸運的,因為連我自己都還沒看過。



上文转载自CNEX官方博客。
2 comments北京·大雪
或许一个月,或许十年之后,我才能用文字追述这场,我飞过,也跋涉过的雪。
来的时候,从天空的灰白混沌中降落。我张着嘴,透过机舱的窗,好像是第一次看见。后来知道,雪先我一夜,已把这块大地覆盖。
这样轻柔细小的材料,却改变了一座城市的性格。它把声音吸收干净,又融化了速度,把人们在地面上精心做下的所有记号都遮起来,只留下最粗、最明显的边界:河流的、树木的和屋檐的轮廓。城市又变回了村庄。这是我从空中看到的陌生景象。
傍晚时分,我在雪中散步。这个叫做北京的地方,从来没有这样安宁。地上的交通记号全都不见,除了花坛的高处以外,人行道和机动车道又重新融为了一体。雪也带走了危险,汽车回到了马车的速度,人则回到了漫步的速度。突然之间,一度困扰我的关于冲撞力的焦虑都不存在了。行人重新将视线专注于脚下,像是在一座陌生的山崖上行进。虽然汽车还是在街道上留下了咖啡色的线条,但路的定义却实在地被改变了。在这些咖啡色和白色中间踩踏,听雪发出的声音——这是脚踩地面的声音,行路的声音。
平日里焦急的私家车、莽撞的公交车、勇猛的出租车,现在都沉默了。连喇叭声都不作响了。连人都不说话了。人们同时迈入了一个新的时空,原先作为控制和维持秩序的法则都不必要了。甚至,连主持正义这样的事也不再迫切。人们如果不是躲在家里,透过雾蒙蒙的窗向外默默地观看,就是裹紧自己沿着大致的方向,默默寻路。时间和空间都好像比原来多出了许多,而纠缠自己的情绪和问题却又比记得的少了许多。这期间并没有停顿,而是延续不断地发生着,渐渐,头脑清晰,而心灵清冷。
这却不是什么另一个时空或星球。也不是迷魂阵。

昨日女孩
普洱茶作用睡不着。既然小区的歌剧爱好者还在练嗓子,这第一天还是积极地赶早开始吧。
2009年我看的最后一张碟是1966年的西德电影《昨日女孩》(Abschied von gestern),讲的是犹太女孩阿尼塔,只身从东德逃到西德,尝试了各种合法和非法、道德与不道德之后,在收容所找到等待审判的归宿。导演亚历山大`克鲁格直接拉来自己的妹妹亚历山德拉`克鲁格扮演阿尼塔,演出很神奇,因为在中间一大半的时间里,我居然对女主角产生了不够宽容的憎恶。她奔走在工作、宗教、法庭、学校和男人之间,在主动和消极之间赌博,但又没有什么要求,除了希望学习和继续拖欠房租。她真诚又撒谎,她飘摇的无力感和并没有丰富情感和精神世界可以流露的眼神表明,她很难投入,也无法认真。她的学籍在西德不被承认,但她能付出的执着也相当有限,于是她的运气也不佳。她对除了金钱以外的问题都回答得相当坦诚甚至有哲理的光芒,但平庸的法官只懂照本宣科,开明的法官和正义又都太忙。三个男人,第一个路人怕老婆,第二个学生还太小,第三个公务员给了她最多,但又统统收掉,盈余是100马克。
我讨厌的或许是这样的人生而不是这样一个人。假设被扔到地球另一边的是你,是我,没有父母,也没有关系,恐怕作为起点的日子也不会更好。然而我们天然地有父母,后天地同社会建立了关系,但我们的处境依然如此,就好像自己明明还站在原地,但地球已经转到另一边去了。这是青春末期的自然问题,还是青春初期一直没有解决的遗留问题,可能都不重要。把问题抛回给社会是可以的,但不要翘首盼望它的回来,因为回来的可能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问题,或者后面跟了一串灰色的尾巴,脏兮兮的你已经不想再要。
同阿尼塔一样,我们也是裸奔于这个世界。如果你拒绝进收容所,你就继续收集各种合法和非法、合理与不合理、作用力与反作用力下的社会材料,并且学习。今天和Wing说起我们各自的即将成为“前工作”的现工作,发现自己忙碌而充实地处理了很多事,也因此学到了很多没有期待会学到、本来也不知道存在、以后也不知道想不想去用的技能。但是这些东西已经在我们身体里“过”了,与其浪费,不如暂且储存以防日后的不时之需。这就是我们在43年之后,比东德女孩阿尼塔要成熟的地方。
然而,犹太人是不同的民族。阿尼塔可以走一步算一步,而她的忧郁没有肤浅到需要流露出来的地步,而我们却已经在21世纪的局促和平中为自己大呼小叫了很久了──这是我们先天的不足。可能我们离苦难还不够近。阿尼塔提着箱子赶路的情景如此地富有深意,好像她真的在走向某处,但实际却可以是任何地方,因为她无论住进了哪里,也不会去支付下一笔的房租,不会去为这个她不属于的世界买单。这个地方既然先于她而已然如此,她也决无愤恨的需要,所以在她和世界的关系中,紧张的是世界,是代表这个世界的法律、宗教、制度和男人,而不是她。
当她在公路边打开那只方正的箱子穿上毛衣,在河边洗脸和洗皮鞋,并取出围巾好好戴上的时候,她是在把任何开敞的地方当作自己的房间,或者说对她来讲,所有的地方都是开敞的,包括监狱。她从来都没有焦急过,因为(她至少在表明上)从来都没有坚持过。当作为条件的祷告、作为条件的没收、作为条件的性在她身上发生的时候,她应对的只有慷慨和顺从。直到最后在收容所生下死嬰,她才摔掉了几个器皿,但很快就和接生婆抱作一团地笑了。这是她第一次大笑,灿烂得不可思议。
昨日是否会在明日到来?她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