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近了。只是飞到北京的时间,日本就要到了。
说实话,我从来都没有对日本这个地方抱有额外的幻觉。我似乎不对任何不熟悉的地方,怀抱额外的幻觉和期望。只要还没有迫近到立即要到达的地步,我是不会去做“那个地方”的梦的,好像是头脑偏爱“对他方的空白”。他方自会在去到那里时显现出来,而且永远同幻想的一切保持距离。有人钟爱这样的距离,但我却对类似的心潮起落缺乏兴致。
但就在飞机快要降落到关西机场之前,我头脑中盘旋着无数同日本有关的意象。或许是,我实在惊讶于日本同我故乡的距离。虽说是完全不耽于所谓异域幻想的人,但关于日本的种种实在渗透在我生活中太多,太密,又太久,而关于这个国家似乎永远都不会被列入我自由旅行范畴的固执观念,又把“抵达日本”这件事情变得无比空洞。我想起“一衣带水”这个匪夷所思的成语。我从不觉得会有一股水流把我送到日本。因为日本就是一个无法抵达的国家。
为了排遣这种“长久以来的无可抵达”与“很快就可以准备降落”之间那无法解释的荒诞感,我开始将这荒诞关系的第三方,即“我生活中无处不在的日本制造”单独提炼出来。
爸妈80年代初结婚时,得到了三件被香港亲戚带进来的礼物。一台松下(当时还叫National,香港叫“乐声”)冰箱;一台松下的14吋彩色电视机和一台三洋的电饭煲。除了14吋电视机几年前因为老房的租客不满太小而被卖掉以外,其余两件电器使用至今。松下的两门冰箱在过去的将近30年中没有坏过一次;三洋电饭煲虽然插头都裸露在外面,还是每日煮饭如故。这个时候,同学家的电冰箱已经从需要每周除霜的上菱变成了巨大无朋的西门子,但我们那娇小的淡绿色的松下却完全没有被取代的必要,因为它依然什么都做得到。在一开始设计的时候,日本人已经想好了未来三十年的所有可能。你可以长久地live with他们的产品,你可以拒绝在乎潮流的走向和膨胀的奢望。
这就是日本制造出的基本生活。我的简单生活里不可能出现人人都有的任天堂、日本漫画甚至如潮的日剧,这些都是日本发明和制造的另一端:不断超越的刺激和对人欲望的超乎中国人想象力的更新。我日日面对和抚摸的冰箱、电视和电饭煲,只是默默构筑起了我日常生活所必要的可靠。是什么样的国家可以制造出开关几十万次都不坏一次的冰箱的呢?而同时,它也制造最新的相机。这对矛盾是不是隐含着这个国家的巨大张力?
很快,我意识到自己曾经使用过的那些90年代以来的中国制造们,都已成了过眼云烟。那个时候,老牌的产品已经是昨日黄花,新出炉的则都是昙花。好用的东西是那么少,骗人的东西是那么多。中国制造以前像是一个口号,如今却成了命运。这轰轰烈烈的一场不似革命又不似倒退的景象,生发出了从万元户以来的几代富豪;但是,它竟然没有带来美好。没有美好的颜色,没有动听的声音,没有精心的设计,更没有长久的寿命。我尚且没有提到那些从日本来的,不为实用,只为情意的小礼物,一个木屋造型的手摇音乐盒,一个木制的可能是漆艺的猫头鹰摆件,一把扇了好几年的日本广告扇,还有幼儿园时,从香港来看我们的表哥深夜趴在我的写字台前,给他一路带来的小人贴上最后的几片金色的外壳──很多年后我回想起来,他应该就是星矢。
我都快三十岁了,可是这三十年里最新潮、最有创意和最可靠、最好用的东西,却不是日新月异的祖国自己的产物。这里的工人拼命埋头生产着,为这个世界制造着别人的设计,完成着别人的心智、别人的理想;而三十年后,世界借我们的手改变,而我们依然没有创造世界,甚至都没有改变自己。我说的别人是所有对自己的文化、生存和需要有着认真关切、提问和反省的民族。是这些民族,创造了世界。我们只是这个世界的物质制造者和消费者,甚至都不是合格的学习者。
反观我们自己发明的产品呢,就像我们的精神,不是在这里短了志气,就是在那里缺了想象;不是在此处欠了火候,就是在彼时露出了粗陋:好像永远都做不到周全,做不长久。而在大部分情况下,是这个无法抵达的日本,通过贸易,把这一个个物质的和趣味的窟窿给顺便填补了,偶尔还漫溢了。大约是因为我生长在上海的缘故,目睹了“上海制造”的没落,又能最先了解日本制造的好处。关于变与不变,什么可以放弃而什么要牢牢抓住,这个邻居比我们想得要多一些。
我其实是在这种略微沮丧的心情下降落到松下电器的故乡大阪的。我依然对这不可思议的两个小时耿耿于怀。耿耿于怀者,既然如此切近连两个小时都不到,某些特别重要的东西,我们往日贫穷之时没有真正地学到,在今天得意之时,更加地不会意识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