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 Rhyme

September 7, 2010

两端之间

Filed under: 随想 — rhyme @ 11:29 pm

我们在宇野的最后一个晚上碰到两位刚刚住进上杉家的英国人,一对结婚两年并在Portsmouth的一间大学里教设计的夫妇Simon和Elaine。当然,上杉君是个健谈得不得了的人。即便如此,等上杉君讲得累死上楼休息以后,我们四人继续站在楼梯下又讲了一个小时,最后在Elaine的建议下,挪到客厅里坐下,一个小时以后才散场。我们从对日本的想像和来日本以后的感觉聊起,旋即当然是想起了各自的国家,话题结束在各自国家高等教育的问题上,十万八千里。

来日本旅游竟然是Simon和Elaine多年来的心愿。Simon说,对于他们这一代人来讲,在他们成长年代的心目中,最酷的只有两个国家,一个是美国,另一个就是日本。这次他们终于盼到了足够的积蓄,利用暑假时间,从长崎和广岛开始,计划用两三个星期的时间,自南向北完成他们的日本之旅。Simon的相机自从抵达日本之后就一刻不停地拍摄日本的每一个细节,好像不论多么的细小都值得留意和咀嚼,也会成为他回去上课的素材。(他说,广岛是一座出乎他们意料的潮流城市,年轻人的穿着非常时髦和富于创意,完全突破了此前“灾难之城”的预想。)

就在同两个西方人神侃的时候,我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如果把印度、中国和日本这三个国家放在一起,我们能看出什么呢?

印度,一个可以在漂浮着尸体的河里洗澡的国家;炎热的温度炙烤着腐烂的垃圾;无家可归者在街头席地而坐。在孟买市中心的街头,在最光鲜华丽的殖民建筑构建起的十字路口上,两个孩子在人们过马路的必经的人行道上坐坐躺躺,而他们的妈妈则对着人流梳头,像是坐在自家的床上。人们可以把自己仍在屋顶上,贫民窟的门边,闹市中心,某棵树下,某条河里,某节火车车厢外等等,那些日本人连自己的手帕都不会扔上的任何地方─而印度人则可以坐下、躺下、住下,用平淡的表情缓解高温,保存自己的命脉节奏,以最低条件的简陋,尽可能地延长他们易耗的生命。公共之处尽是家园。

日本,一个把自己规整得面面俱到的国家;公交车站台背后有一个可以用来挂伞的横杠;一眼望去可以见到5-10台自动饮料售卖机;每一个厕所都干净得像中国人的家里(并分为日式和西式供你选择);便利店里买一小包精致到可爱的卫生巾,店员还要在给你前再套一个纸袋,以确保含混掉里面物品的性别属性;人们耐心而平和地维持着必要而繁琐的秩序和客套,期待在任何场所任何情境之下都能维持由内而外(经过由外而内达到)的尊严。他们以最高的社会成本,确保每个人都活在一条至高的底线之上,任何人(无论因为物质还是精神)掉落在了这条底线之下,都被视为社会的耻辱。为此,人人都尽力地体恤他人、克制自己,以求抵达真正的“人的生活”。

在印度这边,人们坚持不像西方那样介意那值得鄙夷的肮脏。卫生条件,只是诸多生存条件中很不重要的一条。精神条件、信仰条件、自由条件、民主条件,尤其是随处可坐、可卧,至今仍然可以在漂浮着尸体的河里洗澡喝水的条件,才是更高的、也是更基本的条件。换言之,贫穷与肮脏,即便被“落后”挟持,也不能阻碍他们将心灵的崇高放在比对财富的占有更高的位置之上。

而对日本人而言,当基本的清洁、礼貌和仪式被遵循和传承,那么人的精神就可以在这个坚固的平台上放飞,去更新视野和创造出新的可能。当人之为人的基本认可与意义坚不可摧,千变万化的设计与想像(从机器人到机器猫)才会因为这基石的坚固坦荡而格外勃发与自由。人们不必在飞翔的时候惶恐不安,怕无处落脚或被摧残诋毁践踏于脚下而感到茫然困惑。

印度和日本,这两个极端不相似的国家,却从两条路上走到了一起,最终,他们让生活期间的人们不感到担惊受怕。而在达到这个目标的过程中,他们充分尊崇自己的文化与传统的价值观中那些优良的品质,在某个角度上将其发扬光大,并忽略某些极端情形会给他者带来的怀疑。行走在印度和日本的街道上,你感到人们对自己生活的确凿。而在中国的街头,人们不仅要遭受汽车的叫嚣与恐吓,还要随时琢磨自己那一刻都不能停止的博弈能带给自己多少利益、多少损害、多少风险、多少屈辱─因为不是他人,而是国家和社会,站在单薄、贪婪而不自信的个体的对立面上。

这就是出于印度和日本两端之间的中国。印度搁置肮脏;日本消解肮脏;中国则学会了与肮脏共舞。

Powered by Word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