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 Rhyme

June 1, 2011

大学火车站

Filed under: 往事,那里 — rhyme @ 11:24 pm

乍一看,我觉得这原本虽不惊艳,但也平淡得恰好的火车站出口是变了模样了。哪怕是一年前,我还坐在这一排半雕塑半公共设施的凳子上,晒着五月的小太阳,脱了凉鞋,看来来往往从火车站出入的年轻人。

但今年,我却自觉地走不过去。阳光灿烂的、接近六月的下午,一个虽不十分伟岸,但也无法回避的青铜雕塑,兀自地站在这必须扫过的视野里。即便大部分的学生都会习惯性地往右边的校车站走,但这位硬朗的少女,却是无法忽略的存在。毕竟,她对着大学站并不宽阔的出口,迎面而立。

去年邮件中反复讨论的这件事情,该不该,要不要,好不好的问题。最后,学生中的热情分子,还是决意要这么做。一番同政府、同校方的争夺之后,她终于站定了这里。何庆基说”要擺民主女神,但不是這個”(香港独立媒体),因为从艺术上和精神上讲,这个女神不符历史原意,也不解今日诉求。

当日,我并不完全以为校方关于大学应该政治中立的看法是纯粹的扯淡。但如果所谓的中立是对滋事和反动感的恐惧,那也不过是一句苟且的声明。我也并非不担心这种对敏感位置的抢占会给那沉默的大多数学生以精神上的压力──一个正确而且坚固的象征性形象的树立,多少会引人怀疑(哪怕对这个象征的解释还是可以适度敞开的)。然而,这个如何讲也不好看的、粗糙的少女,比那在中国无数大学门口招手或背手而立的主席,要渺小、羸弱得太多。

对于89年的记忆的抢救与争夺,在香港一面而言,确实同那明明留下了更多亲身亲历者的大陆不同。这不同,再继续下去,将会越走越遥远。如何庆基所说的、这个同所谓原版的女神已经有了重大差别的雕塑,这差别恰就是我们对那一年事端的已经无法弥合的记忆裂痕。这里是一股反复拉扯、不肯放手、大胆言说的努力;那头却是从内到外,从上至下,或不得已或有意的──暗度陈仓。

这样在一所偏远大学山脚下的小小努力,虽然不美,甚至不叫人习惯,但至少在这个时候给了这边的年轻人一个送花的基座。残缺的记忆总好过毫无记忆吧。

CUHK Train Station Plaza, May 28 2011, Photo by Rhyme

New Asia College Ch'ien Mu Library, CUHK, May 28 2011, Photo by Rhyme

一个香港年轻人的死亡

Filed under: 这里 — rhyme @ 1:14 am

在我从香港回来的这第三个夜晚,表哥(我叫他哥哥)突然给我发来短信:嫂子的哥哥突然亡故。请为他祈祷。

看到Muska来的短信,我自动联想到的是我走的那天,他3岁儿子的门牙突然摔没,他因此而很苦恼,在网上查阅着其他摔掉门牙的小孩子。临关门的时候,Muffin还从房间里传来哭声。“是心理上觉得太害怕了。”哥哥说,依旧非常苦恼。

哥哥的苦恼是我这几年看得多起来的一样东西。再前两天,我们彻夜长谈,如同十几年来每次见面都要抓住彼此倾诉的那样。只是这次,我们讲到香港的今天和未来,尤其是,讲到孩子的未来,哥哥是由衷地无奈和忧虑。

香港已经成为了“欲望之都”,做投行的哥哥这么说。他每天看着那些有无底深渊般背景、又简单明了的大陆同事,或者从海外归来的没有背景但刻苦奋斗的有本事的大陆青年,忙碌着将沸腾的热钱通过上市的方法在香港漂白或膨胀。现在,会说国语真是了不起呢。从小在以强调中文和普通话训练为特色的苏浙小学长大的哥哥说。移民到香港的时候,他也只有Muffin那么大,以至于第一次听到有人用粤语叫他名字──那都是在中学了──他吓了一跳。

1997年大学毕业赶上金融危机,家庭破产后,哥哥还是凭着自己的力量拯救了家庭和自己。哥哥的耐力让他可以在汇丰银行做三年的前台,然后靠自己学习同本科化学不同的专业而在银行业立足。2003年,我来参加他的婚礼,他完全靠自己的能力买房结婚。到今天,他有了两个可爱的小孩,而且已经在花旗工作了十年,把所有的我能想到或想不到的金融证书都考出来了。

我总是觉得自己的哥哥是最最了不起的。至于说,香港这样的地方为何能制造出这样矜矜业业的人,我没有仔细地探究过。

中学的时候,哥哥已经是大学生了。在我们那时的彻夜长谈和玩乐中,他经常会不自觉地对大陆的情况以揶揄的风格来向我描述。而讲起香港,他始终都是至爱和自豪的,而且理由都很充分。14岁的我时常着急地想,我为什么不能捍卫自己的家乡呢?是我知道得太少了么?我显然无法承认学校的教育真的可以清洗掉我的常识吧。我能够说,大陆这样,自然有它的道理么?我能说,随地吐痰么,乱穿马路么,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吧?我是统统说不出来的。讲到他说的韩战,我以为的抗美援朝,他说的六四,我以为的动乱,他说的文革,我的一笔糊涂帐,我们时常要从核对名词开始,然后在事实的层面上我就败下阵来。有一次,最严重的是,他讲他刚刚信仰的基督教,我自以为的无神论,一下子被辩驳得体无完肤。我现在还对发生这场以我的彻底失败告终的虹桥那家咖啡馆的窗子记忆犹新。

即便是1997年,即便在他经历了记忆起就从来没有过的家庭衰落,即便他的父母身上发生了那么大的变化,产生了让他几乎难以承受的压力,他还是那么积极稳定地进取着。而且,哥哥是那种非常理性而清楚的人,不盲目,不偏执,务实而幽默──他永远都能那么恰到好处地描述事件、现象和人物,如听一个作家的讲述那么动听。这样的孜孜以求而朴素的努力,一直贯穿了我在香港求学的那两年。

可这次,哥哥很明确地说:香港只有20年了。好像一年前的那个五月,哥哥也有这么说过。

但是,如果香港的变化以这样的加速度运行,可能10年就可以了。我说。

我突然感到,我们第一次可以如此公允、平等地来看待香港的现实。我不再将这里看作从小做梦的温柔富贵乡,而他也不再因为这是他长大的城市而一味地护卫她的好处。我们似乎第一次站在一起,面对这个唯一的现实。在这个现实里,国有企业的热钱无比迫切地要挤进来,大陆的年轻父母在罗湖以北企盼着哪怕高价的安全的香港奶粉,愿意花20万30万的孕妇排着队等待着来这里生产。Muffin从小吃的那个牌子的奶粉已经断货,他现在只好改吃另一个牌子。私立医院为了赚钱,拼命高价招揽大陆孕妇,但一旦孕妇生产中发生问题,立刻以设备不够好为由,把孕妇送往公立医院,以推卸责任。而公立医院里,香港本地的妈妈们已经没有了床位。你看到将军澳地铁站上搭起的房子了么?顶层总是复式,是要卖给大陆人的,然后整个楼价就可以抬高了。现在出来一种新的“零团费”,最后都是以保险、理财和看楼盘为“购物方式”,针对大陆的有钱人。一个团里最后往往有百分之十五的人会当场买房──现金交易,无需贷款。

香港,一个可以提供任何服务的地方。在这个地产商的游戏之都,在这个推广了“建筑面积”和“实用面积”这样巧妙概念的地方,在这座将通过卖地来赚钱的方法一揽子地推销给了广袤的大陆(不仅城市,还有农村;不仅地产商,还有政府)的令人赞叹的东方之珠──昨天受她启发而勃发起来的大陆,今天将她轻易地拉拢和包办。从自由行开始,她依赖着大陆,至少肉体如此。灵魂呢?我不知道。

香港有没有自己的灵魂?我真的想问。可是,很悲哀地,我觉得矜矜业业地劳动着的香港人是不会理睬,而这个问题终将反弹到我自己的身上,似乎我这个大陆人要比香港人复杂,复杂到更坏,更恶,也更有灵魂。我的背后好像有还很绵长的资源,而无法独立的香港──如今剩下的最大好处是还可以在超市买到真的、而不是假的、干净的而不是有毒的食品──却走不开,也离不了。

本来,我大概不会花这样奢侈的时间来潦草地梳理这同香港有关的一切。可是,嫂子的哥哥的突然亡故,勾起了我难过的心情。

2006年的那个夏天,我凌晨时分往伦敦去的那个班机,是嫂子请他开出租车的哥哥送的。来港两年,我从来没有坐过那鲜艳的、奔驰的出租车。我坐进这个无比宽敞的空间,在凌晨终于有点要宁静下来的香港快乐地、也自感奢侈地飞奔。香港的夜从来都不是漆黑的,至今回忆起来,那个凌晨的、高架上的香港也是泛着白色的朦胧的光芒。当建筑的灯光真的熄灭,香港是并不绚烂的。嫂子的哥哥──我至今都不知道名字──留着长发,俊朗消瘦的面庞,却一句普通话都说不出来──我们就一路无语地奔向中环站。我暗地里想,其实,也算是亲戚呢。可我们彼此一无所知。

自此以后,我经常问嫂子,你哥哥结婚了么?就这样,一问竟然问了五年。这次,就仅仅在四天前,我又半关心、半随意地问她同样的问题。回答是,她那和女朋友住了好多年的弟弟倒是要结婚了,但哥哥还是没有。

嫂子还在高中的时候,做工人的父亲就突然病故了。临终前,父亲交代三个孩子:哥哥要照顾好家庭,妹妹要照顾好妈妈。由于没有跟弟弟做任何交代,弟弟很早就搬出去了。我相信,嫂子的哥哥是为了这个普通而贫困的家庭,这东方之珠下的极端平常而薄弱的家庭,而很早开始工作。说起来,可能也读书上不算是好吧。于是,就那么早地开始供养家庭,供弟弟妹妹读书。为什么至今也无法结婚,抑或是无法找到合适的女孩子,恐怕也和他那常年的出租司机生涯,和香港人那种矜矜业业的营生态度有关系吧。

我不知道嫂子是不是正在以泪洗面,为她那为家庭付出那么高昂代价、却猝死的不到四十岁的哥哥而哭泣。我想到自己的哥哥,哥哥恐怕也想到了我。他发短信来说,Life is fragile, let’s add oil. take care, my only dear sister in the world.

Muffin可能还不怎么认识他的这位舅舅,只是为他那颗刚刚被撞掉了的、突然腾空了的门牙而真心地疼痛与害怕。而这位香港青年的突然死亡,却留给了我很大的空隙──暂时地,这空隙是让悲伤填满的。

May 21, 2011

Filed under: 随想 — rhyme @ 11:39 pm

自从印度回来以后,在各种情形下,我被敦促着写一点东西。我自己也很想。我并非没有写,但是我是否可以写自己的那部分?我的眼睛看出的,未必能为所有人所欣然读懂的?混乱的时候,我一时打出这样,一时那样的口吻;那些暗语,我在多大程度上要去解释呢?我又为了谁要去解释呢?如果我并不是想争取到什么人,也不介意缺损掉的理解。

我们好像可以确认阅读的对象。但是,最必要的言说难道不是对着自己的么?只有为了推广他人的理念和维持自己的生计的时候,才会去做考虑到谁谁谁会看到,又将怎样理解的问题。这两件事情要是也能并在一起,当然动力会更足一些,就像出版社里还想着要做学术的编辑。

倒是,还有暗语的人是幸福的。他还在跟自己,以及周围的几个人,在真实地发生一些关系——一边说话,一边眨眼睛。“周围”这个词都变得可贵,因为大部分人的关系已经延伸到过于广泛渺茫的范畴,而没有了“周围”和“周围”的幸福。(所以有了小孩的妈妈重新拥有了“周围”。)这就是为什么回到对自己说话变得那么难,为什么没有指望回应的说话变得那么难。

很不幸的是,我们宁可在网上,尤其是微博上,寻求着被无数人的打断,也不再想忍受被身边的人的一句话和一次抚摸干扰。哪怕这句话和这次抚摸是出于久远年代的关心。夜深人静的行为,如写博客,应该是这样的。

May 2, 2011

想起

Filed under: 随想 — rhyme @ 10:39 pm

听闻拉登的死,死于巴基斯坦。

我想起在德里的某天,坐在舒达驾驶的小车后面。他先是讲起自己的父母是从孟加拉搬来的移民,又突然不无悲伤地说:“你知道么,我觉得印巴分治这件事情,从某个角度上讲,巴基斯坦输了,而印度赢了。”

在他看来,印巴分治以来,是巴基斯坦在地缘上和政治上,将印度同伊斯兰与西方世界的直接冲突隔开,乃至这些纷争和痛苦都集中到了巴基斯坦自己的土地上。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一个印度人这样直接地说起这样的看法。但也不无悲伤地感到,或许真的是这样。

April 21, 2011

即興

Filed under: 这里 — rhyme @ 11:19 pm

散场的时候,我看到一团人围着一张小桌子。

跑到后面去,发现坐在桌边的是宁二。“原来是你在卖呀~”我站在背后说。他没有听见。

这位记者编辑同志,半瞒着单位,同林生祥一起从北到南地演出和讨论。我美滋滋地看着他的头顶。毕竟,刚才的音乐,我是陶醉的呀。

这时候有个女孩子问:“《种树》有么?”宁二支吾着,把眼前的这张缩回去。“厄,这张是留给一个朋友的。”于是我蹲下细看,突然就想要这张了。我是完全因为宁二想把它藏起来才特别好奇的,加上昨天一天之内对人说了两次“最近喜欢绿颜色”。

“厄,你是给朋友留的么?”女孩走后,我追问。

“厄……嗯……”

“那么就没有了么?”

“厄……其实家里还有的……”

“嗯……”

人少了点。“厄……其实……是给你留的……”

“啊……真的……是刚刚才想起来的么?”

“嗯,是的。觉得你比较像。”

“……”

種樹

詞:鍾永豐 曲:林生祥

客:種分離鄉介人,種分忒闊介路面,種分歸毋去介心情。
国:種給離鄉的人,種給寬闊的路面,種給歸不去的心情。

客:種分留鄉介人,種分落難介童年,種分出毋去介心情。
国:種給留鄉的人,種給落難的童年,種給出不去的心情。

客:種分蟲仔避命,種分鳥仔歇夜,種分日頭生影仔跳舞。
国:種給蟲兒保命,種給鳥兒過夜,種給太陽當空時跳舞。

客:種分河壩聊涼,種分雨水轉擺,種分南風吹來唱山歌。
国:種給堤上乘涼,種給雨時歇腳,種給南風吹來唱山歌。

March 3, 2011

gmail

Filed under: 随想 — rhyme @ 5:08 pm

我和微博绝缘,但依赖gmail。自从gmail开始gtalk以后,我和MSN绝缘。后来hotmail开发了仿gtalk的功能,我常常看完邮件就赶紧把窗口关掉。为什么gtalk列表的名字就亲切真实而美好,而hotmail上的那个名单就让我想到了乌合之众?

MSN开发得太早太妙,而且自以为是地升级了那么多年,沾沾自喜地以为人们的联系全靠他了。所以病毒的传播也靠他了。他在测试着到底还能有多少人终于忍不住地愚蠢到打开那些游走着的病毒链接。他真是把人当玩偶当傻瓜了。所以不能再陪它玩,因为病毒都快恨死这被玩的主了。它把你一路靠着“朋友”和“关系”而活到现在的痕迹像呼吸着的尸体一样保存在那个蓝色长条里。我们花了多少时间凝视这些代码,直到我们再也想不起,再也不想想起,那个背后的人。

我想中国人爱QQ有道理,因为它的界面够艳俗够愉快,它直白得就像中国人之间的交往,不需要设计,直接让人想到游戏。而且它够好用,总是想着我们的需要。虽然我也不用,但看到实习生上上下下虽然看着无聊但并不邪恶,而且对工作有帮助。

可是就像google在这里命短一样,我的gmail今天也突然变得堵塞,这让我慌张,因为gmail是忠诚可信的,而忠诚可信可能就要被杀,或者备受折磨就像google HK那样摇摇晃晃。而象征着中国最低限度道德的百度却屡试不爽,从来都上的去,从来都骗你。

March 2, 2011

性的希冀與惘然

Filed under: 随想 — rhyme @ 12:09 am

從寫作《面攤》1957年到發表《那麼衰老的眼淚》的1961年,陳映真的青春跨過了他自20歲始的四年。他的養父已經在1956年的夏天,在他的懷中死去;1957年,“他打造了一個抗議牌參加‘五二四’反美事件”而“被叫去刑警總隊”,由此而發生了他同社會時政的初步擦碰;1958年,他是學費高昂的淡江英專的窮困學生,在小鎮上“突然對於知識、對於文學,產生了近於狂熱的饑餓”,在這世界偏僻的一隅,他自我“蛻化”和“流變”,直到1959年和1960年的《筆匯》將他累積起來的前24年的生命體驗以文學發表的形式疏導開來,逐步凝練和催生了他的創作與思考。1961年,陳映真大學畢業。

《面攤》中來自苗栗、懷抱病孩的媽媽在面對寫字的警官那雙“困倦而深情”的眼睛時,總要下意識地扣上胸口的紐扣。在台北西門町闌珊的街頭,當她追向警官退還他的飯錢,然後又走回他苦悶而老實的丈夫和虛弱而天真的孩子身邊時,她的眼淚已不再僅僅為孩子的病情或這流落都市街頭的面攤而流。她的這遲來的對性的覺醒和緊隨而來的無望的苦澀,在《我的弟弟康雄》中變成了伴隨“安那琪”弟弟的自殺而被“我”親手殺死的同年輕畫家的戀情,以及為富有而體面的生活而貢獻出的“我”(一個“不倫不類”的女孩子)的靈魂與身體;在《故鄉》中是因家道中落而拋棄基督教信仰的“英偉”而“熱心生活”的哥哥,轉身投向墮落生活時娶的那個“娼妓的賭婦”,和她那一聲“嫌棄嗎?”;在《死者》中是秀子在家鄉以外那段曇花一現的、引起“我”劇烈心跳和“新的蠱惑”的 “礦坑羅曼史”,作為這個祖孫三代都盼望著死亡降臨的時刻中一股遙遠的生氣;也是“我”在傾訴祖父和傘的故事時,對一個真正能達成心神溝通的、而非如世道中大多數人那樣、如現實懷抱裡的這個“親親”那樣虛妄而隔膜的、一個真正愛人的熱望。

這些故事中的每個青年主角,都多多少少地滲透了青年陳映真的一個部分,他們分瓜了他的貧窮、他的才能、他的反省、他的信仰和信仰的隕落、他的熱情和對熱情的懷疑;而在所有這些青年角色中,“墮落”的可能似乎長期地潛伏在他們的身邊,彳亍著、觀望著,俟機鑽進年輕人的心智,讓他們的寂寞變成苦悶,苦悶轉為憂郁,憂郁化為自暴自棄,或遠走他鄉。《鄉村的教師》中從戰地意外生還的青年吳錦翔,一度甦醒了他身上戰前的信仰,燃起了“對祖國的情熱”和對改革與好轉的信心,而當革命以騷動的形式掠過,當他回頭發現了自己空想性的幼稚病時,他自甘墮落成了“一個大的理想大的志願崩壞後的遺跡”,而這個故事也是唯一一個“性缺席”的故事,因為結婚對於他“將會成為一個小的社會問題”。而事實上,對在戰地吃過人肉和人心的吳來說,他已經無法照料自己的生活,無法去愛上一個具體的(除了他依賴的母親外)的女人,而這“意欲革命者”的無性欲和無行動能力的性質,注定了這個具有革命浪漫主義情懷的人的毫不浪漫的結局。

在《貓牠們的祖母》中,娟子的祖母幾乎死於娟子同她的外省軍官丈夫每夜的“輕笑”、“碎語”和“肆妄的呼吸”,而這卻是這位軍官對戰爭陰影的排遣,是娟子這個私生女拼命要抓住的幸福。而這種排遣與抵抗並不專屬與年輕人,《那麼衰老的眼淚》中康先生晚年因不被兒子接受,而導致他新的婚姻的破碎,對他而言也未嘗不是致命的打擊。康先生在閱讀兒子來信時那“極其微妙的羞恥的感情”,幾乎統稱了當時所有追求新的、不同的生活和理想的人們心中曖昧的背負。

“陳映真思想與文學” 閱讀筆記 – 1《我的弟弟康雄》(P1-104)

February 23, 2011

人来人往

Filed under: 随想 — rhyme @ 12:03 am

人们是否会对一个行当产生感情,而这感情是否会来自一度度的怨恨呢?

在学校里呆久了的人讨厌开会,在公司呆久了的人憎恨人事,在社会上呆久了的人愤世嫉俗,在医院里呆久了的人只求一死。但是恐怕,学者对论文,职员对电梯,社会青年对家庭,病人对药品,都会产生自怨恨而始的恋情。因为恨了那么久,终于不允许别人说这些对象的不好,变得要死死捍卫住这寂寞的阵地。正因为长久的爱的不存在,这长久的怨恨,便承担起了继续徘徊与抗争的动力。

而所谓的行当──老吴很爱的词,我也借来一用──不外乎是自己乐意投身哪怕被剥削被剥夺也乐意的行为范畴。行当不是工作,不是生活,也不是工作和生活的叠加,而是两者的放大,这放大含了些自欺欺人的快乐,而核心是自欺和快乐。

当有人跑过来问我自己以前工作单位的情况的时候,我竟然感到委屈。对方是同情地看着我,在嘲讽的社会背景下,在这个谁都不念叨别人的好处的环境里,在很单薄的互不信任中,来了这样的消息,期盼着那里将风雨飘摇。那两年工作中的痛苦突然从我身上消退,伴随着对这充满嫉妒和谣言的渺小环境的悲哀。简言之,这当代艺术界的不善。因为曾狂热地相信过、投入过、并狠狠地失望过怨恨过,我听不下去那些轻松肆意的耻笑,无论来自界内还是界外。我没有什么可以捍卫,并在想说什么的时候失声,因为并没有聆听的对象,因为并没有真正的关心者。

那些并不想听 ,也并不关心的人,其实并没有真正的恨。如果他们真的恨,就不会讲出口。我,一个曾经投身其中并心甘情愿地被使用的人,只能沉默不语。在798整体的堕落里,并不是没有零星的希望。即便往前看,UCCA也是一直照亮了很大一片,我也当然是被照亮过的一个分子。中国本来就不是为了机构的长久存在,人民的长久生存而创设的国家,能够走一步就是走了一步,就是大家共同的一步;将往前走的一步硬是臆想为倒退、骗局、愚弄,甚至否定初衷,否定付出,以为清算的时刻突然到来,这些都只能光大此处的不幸与恶意。

而真正清算的时刻,可能比我们最悲观的预期还要遥远。

February 11, 2011

邮票

Filed under: 随想 — rhyme @ 11:28 pm

我突然挑了一本夹杂了老邮票的邮集作为自己结婚典礼上的礼物送给爸爸,在一年多后看到本雅明写邮票的话,才想到了为什么。

“邮票上面充满了微小的数字,极小的字母、树叶和眼睛,它们是画出的网状组织。所有这一切都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低等动物那样及时被断肢也能活下去。……但是在这些图画上,生命总是带有一丝腐败的印迹,即它们是由死去的东西粘贴成的。……

“……但是也有不带齿孔、不带面值或者国家标志的小邮票,上面紧紧连在一起的网状图案里只有一个编号可见。或许这样的东西是真正不由主宰的。

”邮票是伟大国家留在孩子房间里的名片。”

邮票是一旦端详过,无论隔开多少年,在何处重逢,都能一眼辨识出的东西。尤其是那些表面毛糙,角上的齿轮很容易卷曲的邮票,颜色像50年代的杂志彩图和80年代的挂历,在他们并不深沉的内容主题中,竟然保存着真挚的感情。宣传海报缩小一百倍竟然变成了另一桩事情,私密而温情的、容易破损的小玩意。尤其是对于曾在某个时期疯狂写信的人来说,当时邮局最爱甩出来的邮票,即便今天在网站上看到它的图片都会不悦。

最近一次同邮票有关已经是一年前的孟买。我从一个地摊上捡了两个塞满邮票的白信封,卖给我的人信誓旦旦地说里面都不一样,都不一样。当然等回到上海细看,大部分都是同一个甘地,就像以前香港邮票中不同颜色背景的女王头像。虽然是手工搜集来的一群流落街头的旧邮票,但却是抱着要推搡给游客的目的的。我没有从中发现更多的印度。(这个受到细密画影响极深的民族也没有把邮票绘画当作细密画来做;而我一直以为中国邮票设计师是延续了做微雕之类的审美癖好。)

所以邮票它们私底下讲的那些大话,是只对本国人有aura的。

January 23, 2011

Filed under: 往事 — rhyme @ 9:28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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