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洋淀笔记一

1. 449弄的队服全称是“四四九足球俱乐部”。据说原来449是在胸口的,但不知道是不是汉字。“俱乐部”这个名字也可以社会主义吗。

2. 训练时间:除了周六下午是在白洋淀足球场(每人200元/年的会员费,因为加上长白等更远处过来的年轻人而得以租成)外,周日下午2点和周四下午2点是在杨树浦路3061弄(103终点站)的“龙头”(国棉十七厂解放前的旧称和倒闭后集团股票的名字是同一个)里面的球场,靠近黎平路。

这是日本人时期的职员宿舍,据说很好,而球场也有将近一百年历史。现在里面还有老年队,是市队、国家队、厂队各自退下来的人在踢球。还有麻将室。以前一栋洋房是工人疗养院,现在没了。但那里似乎是唯一保存下来的国棉十七厂退休员工仍然可以活动的地方,在时尚区以外。

3. 根据一位父亲14岁就搬来449弄的老土地(他本人57岁)说,449弄造于1921年,再过7年就一百年了。“这两年应该要拆了。” 12年前本来要拆,但钱给挪用去建黎平路上的“外滩一号或上海一号”那个高层,从三栋增加到五栋之后,用来拆迁449弄的经费就没有了。前一阵子449弄也都是大字报,现在没有了。新的区长大概会解决这个问题。

4. 10月1日,一部分449弄的队员要参加在上外的华人杯。他们中有人参加代表新西兰的华人队,整个杯赛一共十七支各国的华人球队(包括港台)。

5. 教练来自外面(红色球衣),过来说刚刚碰到范志毅(好像经常见)。这位教练也看起来六十多岁了,说要拍集体照印出来用于比赛等等。但他的气质却同449弄的球员如此不同。

6. 以前少体校从幼儿园就开始业余选拔和训练,优秀的苗子送到平凉路四小(平四),再优秀的,初中可以招收进少体校。现在都去祁宏他们办的“幸运星”这些私立体校,少体校只能捡剩下的人。但这些50-70岁的人,不少都进过少体校,当年是很难的。

7. 值得留意的人:9号(球技好);会讲故事的老土地;两位球员(31号);一位中央芭蕾舞学校毕业,跟刘少奇王光美拍过照片,文革中回到449弄决定放弃去上海芭蕾舞学校的人,下半身很长,七十岁,却依然身材轻盈,面庞俊美。“老土地”认为,他的废掉,在于他不是生在淮海路,而是在449弄。

8. 足球対定海桥是天然的热爱和天然的存在。1973年449弄里的球场拆掉盖房是一件大事,足球由此衰落。开端是东北虎(抗战时来自东北的一群高中生带来的北派和上海本地的南派交融是定海桥足球的滥觞)。但是王洪文将上海青年队解散,变成国棉十七厂的厂队(待考),可见王洪文有多爱足球,如449弄的每一个男人。

9. 为何要必然地爱足球?“老土地”自己的看法是,但凡一个球在前面滚,一个小孩都会去追。这是人性。而且,地球是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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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生思考:

1. 弄内的状态近乎游民(其实还没有退休),球场却令他们闪出不同的光。挥汗如雨是一种需要,看似劳动,但是自由的劳动,运动。

2. 足球会上瘾,从崇明、天山都要赶来,否则难受。身体的瘾。

3. 有能力对抗的身体在球场上和在弄内抗争中(如12年前拆迁不果引发的愤懑)的能量转换(或转换障碍)。

4. 英雄迟暮是対曾是英雄的最好验证。英雄为什么必须是过去式。英雄为什么必须失败。

5. 体校-厂队-司机-退休,类似这样的经历表述完全无效无感,因为脱离身体的体验。有人说,他们都不愿意回顾二三十岁的事情,问问他们1994年(四四九队成立)以后的事情吧。(二十年过得像两年,又像两百年。杨浦区精神卫生中心就在白洋淀足球场的隔壁。)

6. 初次的接触中50-70岁的这些球员完全无法让人想到一个流氓环境;反而二三十岁的年轻球员(来自定海桥以外)让我想起自己的初中男同学。

7. 何谓血肉之躯。肌肉与非肌肉。紧张与松弛的肌肉。长镜头记录下的31号球员和教练,他们的肉身在张弛之间留有不同社区的时间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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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应该给每个艺术家写一个Bio。

过河拆桥

国家和人的关系是过河拆桥。

我没有动,但是周围没了。我没有动,但是邻居走了。我没有动,但是树给拔了重新种了。我没有动,但是门前的水滨变道路又变高架了。我没有动,但地球自转的时候把别的动植物给甩掉了。

因为动是相对的,所以我必然是动了。但主动都成了被动。或者,被动都成了主动。

如果国家和人的关系是过河拆桥,什么时候轮到人来过河,人来拆国?我突然有点乐观。

安身立命的空間

藝術家對空間的佔有欲具有代表性。跟普通人一樣,他們擔心作品被侵犯。甚至,不是被侵犯的可能令他們恐慌,而是跟其他作品離得太近都令他們緊張。所以起初認為800平米的展廳太大以至於需要撇去一部份還給霸權的美術館的小船,也在看到平面圖后焦急地和小慢交換位置。因為,雖然他們都得到了想要的角落位置,但是小船發現自己需要更寬敞的角落。角落和角落是不同的,因為鄰居不同。沒有一個國家可以選擇自己的鄰居,包括以色列這樣年輕的國家。鄰居是宿命。但藝術家卻可以在展廳中選擇鄰居。霸道的策展人應成為美術館的霸權的化身,規定藝術家作品的位置,不准更改。但是,如作品位置這樣的事情,真的很原則性嗎?展廳中的作品位置是這裡或者那裡,正因為可以調整,所以微不足道。而鄰居的不能選擇,正因為宿命,所以真實而強大。

车迷

已经有几个小男孩向我展示过车迷是怎样的,主要是每天会有一辆新车,自己家里放了几百部,又在外婆放一百部,到哪里手里都必须有一部车。最后一项小小基本可以做到,但他的着迷更在于対车的简单反复,就是那样用一两根手指推推的事情,他要细致捉摸半天,好像有什么大道理。但这表面上的简单反复已经足够让妈妈担心,是不是有进入拜物教的潜力。

外公从北欧旅游回来,在瑞典买了一辆大众,还是嬉皮风格,很大的轮盘撑起整个公交车,外面是彩绘的和平标语。外婆说,小小午睡到一半会突然醒过来,把这辆车从远处拿到身边,再继续睡。新学期早教班换到了二楼的一间新教室,他的注意力就无情地被墙上的乐高车给吸引了。加上乐高又是前一个周末爸爸买来的家庭新宠。依旧是有车子的乐高……

【补记:明日开始不用纸尿布实验。】

水果與動物

除了阿狗阿貓阿魚小鳥之外,小小沒見過什麼動物。但他在卡片上認識了四十多種,其中能說出名字的有十來種。

但小小吃過的蔬菜和水果卻不下四五十種,但在卡片上他都不太認得。今天他終於能說出其中一個的名字,就說了五十幾遍:櫻桃(他的發音是Ang ao)。他很為自己高興。

謙遜

Humble的分量介於「謙虛」和「謙卑」之間,其程度隨著具體語境和對象而變,所以我折中地用「謙遜」。謙遜使人進步是不假的,但它遠不止使人「進步」。即便從功利主義的態度來看,謙遜給人知識,給彼此尊嚴。而驕傲則只會傷害和剝奪。謙遜也給平等機會,給協商機會,給「長久」機會。但謙遜不是習得的,如同他不是天生的。它只能培養,如同抽血之後要再造血,或者如同細胞一樣日日死滅、日日新生。無知是永恆的,欠缺是永恆的,而年齡的增加只是加重了自己承認無知、承認欠缺的負擔。所以中國有幾代中年人(不是年齡上的,而是心態上的)腐朽,因為他們某一刻退縮到「既有」,在狂妄與虛妄間消耗心力和資源。

甚至不用跑去另外的時空,定海橋就直接照亮了自己飽食終日無所用心的真實處境、日漸貧乏卻又垂死掙扎著要去迅速表達的詞彙、不肯愛也不肯真正給予的卑劣心理,等等。在定海橋的每一秒,都有一種來自環境的壓力要逼你低頭,叫你反省自己平日的作為、空想、欺罔和浪費。首要的浪費是時間。

拿……怎么办

去年这个时候,给小小一个妈妈小时候的青蛙,塞他餐椅里面,他不知道拿它怎么办,出来一组怪表情。(这只青蛙也是我小时候最讨厌的,因为他只会坐,无法真正地躺下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睡觉。)那个时候,小小刚刚被放到沙发角落里坐起来,紧接着发现自己有脚,转来转去。

现在则是,他发现自己可以用手,用脚,虽然不是很精细,譬如粘纸这样的动作,但他觉得自己可以大干一场。他学会倒走作为余兴节目,并在妈妈回到家的时候用转圈和小碎步这套动作来表示开心。听到音乐他除了晃身子以外,却没有实质性的突破。现在还是晃,只是站着晃,脚像螃蟹一样翘翘。他不太安心于普通的走路,要踮脚,要大肆抬高脚,算是新的发明。

我会想,如果没有人告诉他可以拿手脚怎么办,纯粹靠他自己观察别人的四肢来模仿会足够吗?但马上想到自己在肢体上是何等笨拙,但凡牵涉到协调性的一概不行。他现在的努力已经相当可观,我最好让他觉得自己潜质不错,不要浇灭了人家的乐观。

【今日突破:学会了向前甩头(类似大幅度点头),但不知道有意思。】

有情義的友好君

小小君十個月后就顯示出很有情義。現在快一歲半了,表現在白天跟誰都可以把眼睛皮膚肉擠成一塊往上半張臉堆。譬如從四樓坐電梯下去,看到旁邊站著一位四十歲不到的大叔,冷不丁叫人家「阿公」,對方雖然被嘲弄了,但卻表現得很驚喜。譬如,去安吉避暑十來天,等到他要走的時候,一群老年人朋友悲悲切切地說,你走了我們怎麼辦……譬如,太爺爺點名要他去浦東鄉下陪,說因為他不在,導致太奶奶病犯半夜失禁……

友好君小小每天需要外出晃盪一下,現在會說「外外」。最近一週下雨,還好百年不遇的立秋涼爽下,他可以掛著遮雨簾坐在麥克拉倫里遊街。塞給他一部小車就可以。本來是跟從小見面的老年人朋友和不生不熟的小朋友看看笑笑的時間,現在就對著雨發發呆,但這樣也好過在家裡。但在家裡,他其實是日日生動、興高采烈地享受活著的樂趣,并反覆操練那幾個上海話單詞:媽媽、爸爸、阿爺、阿孃、阿公、阿婆、阿太、阿姨、阿舅、飯飯、ngng(大便)、外外(到外面去)、唧唧(發音Juju,指鳥)、豹(發音bo)、丫丫(廣義的禽類)、巴巴嗚(車子)、奶奶(發音neinei,指奶)、要(必須很響)、不要(發音wya)、娃娃、妹妹(泛指所有同齡人,不分年齡大小、不分性別特徵)、囡囡(指自己)、個(這個);最近學會的是在人名後面加「好」(發音Hao-ao,中間停頓轉折半秒),算是句子;或加「覺覺」(睡覺)。睡覺前他要複習一下所有會的單詞,啰里啰嗦的中間,會停下來用不同的語氣說「媽媽」,確認我在邊上就摸摸。他對每個詞的態度都因好不容易抓住而珍惜,「媽媽」更是如此。

友好君的情誼對所有男性只能維持到喝完一天的最後一頓奶。白天再開心,喝完奶如果還是看到這個男人,就要反目。

上週日我回家晚了,小小爸爸就只能在門外坐著,等他哭了半個小時後自然睡著。我進去一看,頭髮都濕光了。

公与私

小船充满各种担忧,但这是她往前的动力。昨天她在252号楼梯口就明显焦虑。虽然还没“装修”好,但她发现一群陌生人以参观的状态在三楼的露台上开会。(我今天才意识到她的不安。)今天交流后,她觉得这是一个必须面对的问题,而且自我组织的可能性或许会诞生。如果三楼是一个私人空间,那么二楼和一楼的公共性如何形成?要什么机制?如何达成使用的协商和维护的共识?另一个问题是,她如果不想把三楼的私人和二楼、一楼的公共性绝对化,那会培养出一种定海桥式的邻里关系吗?如果她退缩回“绝对”的、令她感到安全的“私人”空间里,那她在一楼和二楼的公共生活面前又是谁?不想成为阁楼上的小姐,也不想当大妈,中间的地带不由她选择地成为她要处理的问题。所以住在252号绝对不会“浪漫”。有意思的是,如果是想进入定海桥这个社区,那么就一定意味着要摆脱定海桥小组这个社区吗?

小紧张

小小比较慎重,现在不给他一根手指,他是不肯自己走路的。外婆说妈妈小时候没怎么爬过,房间小,到处是人,这一点跟已经到处爬行长达半年的小小没法比。但就走路来说,妈妈是一步到位的。据说是一周岁前后某天,外婆把妈妈靠着墙根站好,妈妈就自己走开了。就这样会走路了,没有那种煽情的奔向父母怀抱后哈哈哈大小等情节,好像很早就会,也很平常。外婆说这段无聊的故事有点自豪。

外婆用同样的方法,把小小贴着墙放好,想向妈妈表演,或许小小也这样就走起来了,或者至少可以走两步扑到妈妈怀抱。小小贴着墙根,左右扭动,手臂挥舞,各种姿势试探挣扎,还有欢喜和扭捏混杂的表情一堆,足足三分钟都没有实质迈步。外婆说在花园里,滑梯下来之后,可以骗他站起来走路多达三步。但在家里的墙根,他最后还是来抓那耐不住他纠结了的妈妈的手了。

据说他自己昏头状态下独立走了两三步后,会非常非常地开心,哈哈大小,再无限温情地靠在外婆手臂上。有一次在家里成功过,两步,跑到妈妈怀里,妈妈也感动坏了。但他还是不承认自己可以。

不过小小是积极的。慎重,乃至胆小的小人,在内心仍然可以是非常积极的。这一点体现在他坚持要多走多锻炼。周五早教班结束,妈妈和外婆各出一手牵着他,糊里糊涂就走到了两个路口外的车站,在高安路的阳光明媚的春色里,在一地的金黄色的梧桐絮上。到车站时,外婆一把抱起小小,说吃力死了,我们今天走了那么多路!妈妈这才觉得可能对小小的短腿而言,这五百米是惊人的长的。但看小小,却是对此毫无表情。既然小小对走路那么热衷又无畏,就坚持走下去吧,不要变成那些四个轮子里的大肚子叔叔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