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 Rhyme

August 5, 2010

中国 最近 富国 强国

Filed under: 那里 — rhyme @ 4:56 pm

刚从日本回来的几个小时里,耳朵听到全家便利店里年轻人一边开冰箱一边大声讲电话,但却不知他在说什么。耳朵养成了听到声音却不听意思的习惯,对认识的语言和不认识的语言采用同一种的处理方式,绕过大脑中语言处理的区域,真奇妙啊。这种体验大概只有当跳跃发生在音色和音调上相类似的语言才之间时才会发生——并非因为走神而没听到,而是听到了、甚至去听了、却没有听懂一种自己熟悉的语言,就让它从耳边飘过去,走掉,放掉。这几个小时真是令人怀念!

我们在自己家乡长期生活和工作的窘困就是因为我们总是听得懂,而且因为这“能听懂”而负担了很多责任、压力和累积的紧张。每一天睁开眼睛就要睁开耳朵,搜集信息、命令、主张、目标等等。你不能装作没听到,不单因为忧虑这对别人的不道德,也是长期培养起来的生存技能。从小,大人如果对你说话,你就要看着他,用看着他的方式来表示你听到了。而现在,即便你的眼睛近视而且完全被屏幕占领,你的耳朵还是养成了竖起的习惯,努力解码声音中传来的语言信息。

Ivan刚到巴黎的时候乐呵呵地说,他和Ji在宿舍里一边做饭一边把广播开得很响,算作锻炼听力;隔壁宿舍的家伙忍无可忍地强烈拍打墙面抗议。他很开心,因为这个声音对他来讲没有意义,在他的法语还没有好到可以听懂广播的时候,开着巨响的收音机是件幸福的事,可以尽情享受法国的声音,还可以无辜地骚扰法国人。可是一年后,我去看他,我们在香街一家充满外国人的电影院里看当时的新片《Match Point》。走出电影院,他有点郁闷地说,因为他同时在看法语字幕,所以很多地方反而没有看懂。这下,“听得懂”不就被“看得懂”干扰了么。

走在西方的路上(不论城市还是乡下),人家一看你就知道你听不懂。你的耳朵是白白立在那里的;同时,又因为黑发黄脸,你被莫名其妙地注视、无视、谅解或客套。而在日本,望过去星星点点的汉字叠加在片假名中,你知道自己在核心处不是傻瓜,可以时刻流露出理解的、阅读的眼神;而你的长相又让你可以混迹在这一片干净的名胜古迹中,让这个酷爱国内游的民族把你包裹起来,一样扛着佳能或尼康,一样撑着遮阳伞(只是比你带去的那把美许多),把你变成烘托那几个金发碧眼、茫然而沉静的“外国”游人的背景之一。

而其实,你是听不懂的。当真正的面对面来临的时候,你只能看着他/她。你不得不倾听他/她,因为这是一个多么礼貌而互相尊重的场景,这种礼貌和尊重在中国只会在婚宴或者葬礼上感受到,甚至现在,即便在婚宴或葬礼上都表达不出。听不懂的你,也很难从他们的神态比划中推测出什么。他们并不是很善于用手势的民族,而神态也不多样,有限的那几种也只给出一个懵懂的大致心情,无法勾勒出具体的线条和内容。最后,如果有时间,有纸笔,我们就写吧。

在嵯峨野那条著名的观光火车上,一个独自旅行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没有家庭)坐到我们对面。他通过简单的英文知道我们是中国人以后,立即摸出一本小本子,写道:“中国 最近 富国 强国……”,并竖起拇指,给我们看。我们客气地对他笑笑,但马上彼此相对着尴尬了半天。最后Ivan用中文说:“其实和日本差远了”。我本能地想把“万千种生存在中国当下的不幸”说出去,但回去的路径是堵塞的。我们不能写汉字,因为我们不确认这些汉字中有多少是日语中有的。而相反,他们却可以写任何他们认识的汉字给我们看。我们只能把笑意留给了这个认真的日本人,把这“万千种生存在中国当下的不幸”咽回肚子里去。

虽然在日本是真的听到却不懂,但每天都活得很安心。这个社会上的每个人都按照规则和满溢的礼貌行事做人,而我们只要不大声喧哗,就可以默默地融合在这个听不懂的人流里,并变成这安心的一部分。想来,那刚回来的几个小时,我的耳朵不是不能,而是不想重新听懂这一切吧。

August 4, 2010

排演的政治

Filed under: 这里 — rhyme @ 9:54 pm

U B U W E B – Film & Video: Francis Alys – The Politics of Rehearsal [AKA Ensayo 2, 2005] (2005)
“And the moment of the rehearsal seems interesting to me because one could probably say metaphysically that it’s processing this aesthetic of labor, that it’s very involved in much of the work that we’ve done, that is a work that sees production in relation not to the achievement of a result, but rather to the question of what is taking place and what intervenes, and what establishes the form and the time of what it is to be making the organic relation of making.”
“It also seems important to me to pose the question of why labor is connected here with inefficiency.  Because basically the difference between labor and work is that sometimes well-finished work makes one forget whether it was efficient or not. “
“One of the characteristic of this situation in which everything is labor as Arendt thinks that’s in the modern world in which there is no longer any authentic work, is that the only question that comes up is whether the process was efficient or not. Whether it is possible to reduce the effort in order to lower the price and increase the production.”
“The rehearsal have a sort of role in clarifying to what extent this space that we call labor is a type of definition of what the temporal is.”
“What the experience of labor formulates is a structure of temporality, that is, the phases of work, its prolongation, its interruption, its achievement, what they create is time, the notion of temporality. What the rehearsal is doing is to try making this operation evident. “
(录像转载自LXH老师的博客推荐。)

August 3, 2010

在宇野的一个梦

Filed under: 那里 — rhyme @ 6:56 pm

早上从榻榻米上爬起来,我跑到厨房兼餐厅,对正在端出一盘Pancake的Max,他的女儿Morie和他的老婆大声说:“我要讲一下我昨天晚上的梦。”

“我们要去看车展,地面是土黄色但有很不均匀的细小碎石,完全不像日本这几天所见到的那种由大小适当的碎石铺满的路面,如同我们在京都黄昏中的旧皇宫行走时所低头看到的那样。而梦里的这种不均匀裸露出来的布满尘土的地面,应该是中国的。

“我们被要求排队去看车。为什么去看车呢?这是我最不想看的东西,尤其是走在这样不好看的路上。在来日本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路面有什么重要的。这几天,我渐渐变成一个低头走路的人,低头看路,低头看路上的石子,五颜六色的好像干净的石子。小时候在家里附近的工地上经常可以看到这样一堆堆切割过的石子,不知道从哪里来,突然堆在一起,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要化为什么东西。就是临时的堆叠与临时的存在。

“而在这个梦里,我却要去看我最不想看的车。我知道不会是日本街头的车。日本人最喜欢白色的车,这在中国是不可思议的。中国人选择有颜色的车,最好是灰色的,掉了再多的灰尘土渣也看不出来——但往往还是看得出来。日本的路上开满了白色的车,那种或者屁股短一截,或者车头短一截的车型似乎最受欢迎,有一种轻喜剧的效果。而每一辆白色的车又都像刚刚洗干净的一样,一尘不染。但在这个梦里,我知道自己不是去看白色的车。

“我们开始排队。走着走着,我发现大家其实都是脱了鞋子的。我暗地里吓了一跳。这几天我一直有一种对Misbehave的担心。在这个温文尔雅的环境里,我说话声音太大,走路姿势粗糙,动作唐突,好像随时都可能冒犯周围的人,而又不会得到他们的不快。他们总是微笑鞠躬点头,而我越是被安慰就越是紧张,以至脸上发了5颗新痘。

“脱鞋子这件事情这几天变成了欣赏和参与前的必要仪式,无论在二条城以狩野派绘画布置起来的将军行宫,还是岚山天龙寺的曹源池边,抑或是龙安寺枯山水之侧,祗园鸭川边夜晚小店的二楼……我脑子里被这样一个程序充满:脱掉鞋子,站到一排排的木条上去,把鞋子捧起来放进一隔隔的架子上,最后小心翼翼地迈出木地板上的第一步。夏天的地板是略带温凉的,那么冬天是不是温热的呢?

“于是,我很紧张地跑回出发点,在那种不愉快的地面上——让人想起中国旅游景区里的山路,不是台阶,也不是泥土的部分,那种没有植物生长的豪不重要的行走区域,随时被路人或车辆惹起尘埃。日本似乎没有这样‘毫不重要的区域’,好像每个角落都被打扫和安顿过了,每寸土地都可以要求同等的待遇,并获得了同等的待遇。没有潦草敷衍这回事情,至少在街道和房屋这两个可见的层面上。要么就是全然废弃掉了,就像我们在新干线上经过的一个废弃的廉价住宅小区那样,因为周遭有人居住的房屋所显示出的精心打理,‘废弃’的质感特别明确而坚决。而在中国,从好多角度看去,你不知道眼前的景物(无论是房屋还是空地)是正在兴起,还是正在荒芜——两者似乎并没有什么界限,或者是必须同时发生的状况。

“我惴惴不安地跑到了起点。这时候我应该是脱掉鞋子的。但我却又去寻找鞋子。我担心的那种一大堆鞋子混乱不堪地堆放在一起的悲惨状况并没有发生。相反,我俯下身,从高出地面的地板下,看到了一双双成对放置的鞋子,虽然没有像在日本那么整齐,但也没有混乱到让人头疼的地步,可以算是‘可以这样已经很不错了’的水平。我看到了我的一双。

“就这样,我在一种如释重负中醒来。”

July 15, 2010

两个小时只有一瞬打动我

Filed under: 往事 — rhyme @ 10:10 am

韦伟(那个60年前还低头弄手绢欲说还休的玉纹其实很开朗地)说,费穆给她一个任务,要她帮助可能没有谈过恋爱的李纬,让饰演她旧情人的李纬喜欢上她,帮助他入戏。韦伟说“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恋爱过没有,或许没有吧”——结果戏是演完了,但李纬竟然走不出戏了。讲到这里的时候,她突然笑了,说“于是我就逃到香港来了!”

这时候,这首歌就响起来,镜头转向了香港一间很老的发廊,平行移动。两个小时的《海上传奇》只有这一刻是动人的。

Audio clip: Adobe Flash Player (version 9 or above) is required to play this audio clip. Download the latest version here. You also need to have JavaScript enabled in your browser.

July 7, 2010

某球队

Filed under: 随想 — rhyme @ 6:09 pm

我从来没有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偷听到那么多路人讨论对阿根廷输球的失望。今天在(别人的)办公室里,又一个男孩说,好比一个自己二十年前爱上的一个女孩子,每四年才见一面,心想着四年前当时没有给答复,想不到四年后一见面就是四个耳光。听来好不可怜!不知道阿根廷人是不是会知道,在十万八千里外,有那么多跟阿根廷毫无关系的中国人为了他们的球队而扼腕难过胸闷沮丧。而且,这种难过甚至都不计较因果回报。我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情形,中国人会付出这样真心而纯粹的关切,哪怕海地地震那么悲惨,但比起来似乎情感上还要多隔好几层。

后来,办公室的小孩就开始争论明天凌晨“到底德国赢还是西班牙赢”。与其说他们讨论的是可能性,不如说是各自的愿望,或者是“应该谁赢”。因为我们国家是不踢球的,孩子们反而可以更加公正地坦白自己的喜好,丝毫不用考虑政治的因素,真正地从“民族国家”中挣脱出来。不喜欢德国队的人有很充分的理由,觉得德国队像机器,不好看。而一个02年被巴拉克征服的mm,表现出了对德国队的至死不渝,而且她不说理由。后来,老总站出来,啪啪啪甩出5点精彩的分析,从结构、队形、体能和精神等方面无比流畅地梳理了一下德国队必将获胜的道理,大家听了心悦诚服。以至于一个英格兰爱好者都彻底倒戈了德国队,遭到众人鄙视。老总甚至在最后把德意志民族在历史上的地位给整体拔高了,说“嫁人不能嫁德国人,但德国人是能够做大事的。”

虽然如此,我们怎么解释我们在面对这样强大队伍时完全不同的反应呢?有的人讨厌看到默克尔出现在看台上,说德国人老搞政治足球,但这或许是对德国分外敏感所致。我检讨自己,除了希望看到“好看的足球”(诸如最好90分钟里充满了来来去去不亦乐乎,不要防守永远进攻,不要单靠蛮跑也要有精妙传球,身体的姿态和相貌至少要好看一样)之外,我是不是真的希望看到胜利归属于这样一支球队:它把足球作为一场哪怕不给观者带来愉悦,哪怕没有英雄,也要取得整体而全面胜利的战斗?或者说,它研究了斗争的艺术、作战的艺术,甚至人性的艺术。他知道怎么在精神上强固自己,压垮对方,就像德国利用“自乱阵脚”的假象欺骗阿根廷让他们从丢2个球,变成丢4个球一样。可能这次的德国队是足球原教旨主义的代表,它钻研的就是11个人的持久战斗,不要明星,不要好看,也不要什么悲情。剥离掉这一切,他们追求不需要运气也可以保证的胜利。爱德国者可能爱在他们对此贯彻的彻底,厌德国者也正是无法消受这样无可娱乐的冷酷政治。

我们为何热爱那些不堪一击的个人英雄主义,或者同情一支总是为情绪所控制的不稳定的队伍?足球没有严肃到要像选择政治立场那样做出选择,但站在一个不那么投入的旁人位置上,我感到这件事情耐人寻味。

July 3, 2010

无论你举起哪块石头

Filed under: 那里 — rhyme @ 11:08 pm

无论你举起哪块石头——

你都会让那些
需要它保护的人们暴露出来:
现在他们
赤裸着,变换着蜷缩之所。

无论你伐来哪棵树——
你可用来
做床架,那上面
魂灵们要再次聚集,
仿佛亘古如初
不会
发抖。

无论你说出哪个词——
你都得感激于
毁灭。(策兰《无论你举起哪块石头》)

上航从河内飞回上海的航班在清晨5点多钟开始下降。

有时候,国际航班会飞过市区,就像04年从阿姆斯特丹飞回上海的时候我在空中所看到的那样:飞机从崇明岛开始扫过市区,一直到徐家汇,因为某种原因而开始在城市上空盘旋,让人们尽情领会什么是拔地而起的峥嵘。每个人都无法抑制地想要睁大眼睛,而我也第一次认识到上海比我能看到的任何欧洲城市都要高挑,而长江入海口的黄色比站在河边的人们所想象的还要凝重。

然而这一次,当飞机在黄浦江的北侧掠过时,在低矮的,偶尔被很不明朗的晨光穿透的灰色云层下,我先看到了略有反光的黄浦江的弯曲河道。然后,我看到了灰白的剪影,陆家嘴的剪影。这个清晨五点多的时刻,所有宣传片中都着力刻画的预示希望的时刻,那些标志性的建筑却看起来既不伟大也不光明。他们仅仅从阴影中显现,阳光根本无法关照到他们,虽然他们确实占据了一条江河最优越的拐角位置。他们的显现含混而阴郁,如同刚刚起身的中尉,发现周围的士兵都还没有重新燃起投入新的一天的意愿,而他也对这种萎靡毫无办法。这场无人分享的俯瞰,结束在东海海滨的避风塘上空,在这里飞机调头着陆。

无疑,一股深层的反感投射在了这道风景上。过去的四天我并没有看到太多的河内,更不用说越南;但在我所见与所闻的范围之内,对历史和未来的讨论和质疑,让我们共同处于的当下(这个中国被厌恶又被仰望的当下)显得肤浅而狡黠。那些本来只是可疑的暗道与地雷之上,已经生长出了新的意识与意志,拥有不被保护的特权和力量。当我们觉得无法不说些什么的时候,我们竟然只能言说自己,而这时的自己已经肮脏。依稀地,我能感觉到河内给了我一个低矮的平台,只是四天,却已令我有了足够产生飞机降落时那种反感的背景。

June 25, 2010

电脑发热

Filed under: 这里 — rhyme @ 11:48 pm

前两个月是头脑发热。这两个星期是电脑发热。

三台电脑中,发烧最快的是上网本,其次是Mac Book,2005年城大学生笔记本X32年纪最大所以暂列第三。烧着烧着,他们越热,我心越凉。想逃开去外面,但下雨,而且,也不知道去哪里。就开窗,扫地,洗碗,东摸西摸,看一排书脊,看第一本书的封面,看第一本书的第五页。

可是只要知道他们开着,散发着热量,合起来不放心,不合起来又心烦,我的手就疼。今天晚上是左手疼,14岁的伤口疼,会不会因为这个热,不能逃遁的热,又生出新的瘤?那种刺刺痒痒的良性肿瘤,里面其实很简单,是血,是组织,但是很真实地制造出麻烦。15年前的麻烦,在今天发作的话,我会开心还是难过。我的离不开他的问题究竟有没有进步。

梅雨天气,越来越冷了。电脑发热,手疼。但是,心凉下去,就好了。

(为什么要对着电脑。像隔壁那位一样看世界杯,不是更好么。)

De Profundis

Filed under: 随想,这里 — rhyme @ 1:47 am
It is a stubble field, where a black rain is falling.
It is a brown tree, that stands alone.
It is a hissing wind, that encircles empty houses.
How melancholy the evening is.
—-
A while later,
The soft orphan garners the sparse ears of corn.
Her eyes graze, round and golden, in the twilight
And her womb awaits the heavenly bridegroom.
—-
On the way home
The shepherd found the sweet body
Decayed in a bush of thorns.
—-
I am a shadow far from darkening villages.
I drank the silence of God
Out of the stream in the trees.
—-
Cold metal walks on my forehead.
Spiders search for my heart.
It is a light that goes out in my mouth.
—-
At night, I found myself on a pasture,
Covered with rubbish and the dust of stars.
In a hazel thicket
Angels of crystal rang out once more.
(Translated by James Wright and Robert Bly)
————————————————–
这是今天在开闭开朗读的英译本。没想到第一次当众读诗居然是一个德语诗人的英译,但发现英译比中译读起来容易控制得多。绿原的翻译多半是从这个英译版本来的。
————————————————-
De Profundis
(拉丁文“出自深处”,初见于《旧约·诗篇》)
—-
有一片落着一阵黑雨的留茬的田地。
有一株孤零零竖着的棕色树。
有一阵围着空茅屋丝丝吹着的风。
这个黄昏多么凄凉。
—-
村落那边
还有瘦小的孤儿在拾些许的落穗。
她的眼睛圆圆的金灿灿地盯着暮色,
她的胸怀期待着漂亮的新郎。
—-
在回家的路上
牧人发现甜蜜的身体
腐烂在刺丛里。
—-
我是一个影子远离阴沉的村落
我从林苑的水井里饮着
上帝的沉默。
—-
在我的额头是冰冷的金属。
蜘蛛寻找着我的心。
有一盏灯在我的口中熄灭了。
—-
夜间我发现自己在荒原上,
上面堆满了星星的垃圾和尘埃。
在榛树丛林里
又一次响起了透明的天使。
(绿原译)
————————————
回来后发现,网上更广泛流传的英译本同Bly的版本不同,译者似乎同Bly一样也是一位诗人。特摘录在此,或许这样会让我们更接近“想象中”的德语原文。
————————————
There is a stubble field on which a black rain falls.
There is a tree which, brown, stands lonely here.
There is a hissing wind which haunts deserted huts—
How sad this evening.
—-
Past the village pond
The gentle orphan still gathers scanty ears of corn.
Golden and round her eyes are gazing in the dusk
And her lap awaits the heavenly bridegroom.
—-
Returning home
Shepherds found the sweet body
Decayed in the bramble bush.
—-
A shade I am remote from sombre hamlets.
The silence of God
I drank from the woodland well.
—-
On my forehead cold metal forms.
Spiders look for my heart.
There is a light that fails in my mouth.
—-
At night I found myself upon a heath,
Thick with garbage and the dust of stars.
In the hazel copse
Crystal angels have sounded once more.
( Translated by Jurek Kirakowski)
—————————————————
小结一下今天读Georg Trakl涉及到的我个人觉得有趣的几点(虽然都没有谈透):
—-
1)他为何执著地反复使用同样的词汇和同样的意象,诸如蓝色水面,橡树,罂粟,小舟等?27岁不是解释他只(能/想?)使用这些意象的原因。
2)Trakl的诗中所指涉的意象,在被转译成中文以后,是否距离英译本离开这些意象更加遥远?为什么中译很容易显得肤浅?这应该不是中文语言的问题,因为大多数时候不过就是名词而已;那么就是同样的物体背后所蕴含的厚薄不同?这是否牵涉到中西方自然观的不同?(想到包华石讲座了)
3)为什么Trakl的诗读完以后很难留下任何具体的印象(譬如一句句子,一种表达或者一个场景)?这是否是诗歌阅读者(也包括写作者)的一种惯性和偏执使然?为什么诗歌一定要被记住(或者写出)某个特定的句子和特定的意象才能“有效”?
4)在一片黑暗森林边缘静坐所需要的一种耐心。
5)Trakl的诗歌应该一口气读完至少20首(像我今天下午这样,哪怕匆忙),然后捕获一种由重复的意象构成的总体印象。这个印象可能是寂寞无语的。言说的主体是在他没有按照传统规律所建构的风景和物中主动退出的。这就是为什么读者只有穷尽了自身的耐心之后,才站到了这片阴郁森林的入口处。
6)我们愈是乐于阅读他的诗,就应愈加接近他在修理90个残肢时急切赴死的心情。
7)维特根斯坦那么爱他,却必须来迟了。
8)电影《白丝带》(Das weisse Band – Eine deutsche Kindergeschichte, 2009)反映了一战前奥地利的社会人心之阴郁侧面,有助理解Krakl的死因。

Georg Krakl (3 February 1887, Salzburg – 3 November 1914, Kraków)

June 20, 2010

III

Filed under: 这里 — rhyme @ 7:20 pm

5月在香港先是想看即将下线的《志明与春娇》,不果。想看刚刚上线的《维多利亚一号》,又不果。甚至有一次都从旺角地铁出来了,却活活地没有走向油麻地的百老汇。如此惨淡地离港,是个人历史上的首次。上海此番公映三级片,这样的历史性机会又怎能错过?公映的意思是,不是因为电影节,而是人人有份哦。

今天下午的影城1厅,来看片的不下千人吧?全场可爱的妙龄青年们(终于避开了高声喧哗和打哈气的30+),以前通过下载和盗版,今天终于欢聚一堂,被彭浩翔冷的、热的、五颜六色的笑话包围得亲昵无间,被志明与春娇的烟圈和温温默默的暧昧陶醉得云里雾里。唉,可惜大家还是放得不够开,掌声还是太少,面积太小,笑声也太克制——像刚刚思想解放的同志正要互相批评,又像在第一堂课堂上学习生理知识的中学生。

看到几个人窝在高楼中间的峡谷地带抽烟的样子,突然想起一个北京时期的朋友,她说自己以前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和前男友对着抽烟,你吐我一口,我吐你一口,而且动作必须极其猥琐,就像她喜欢躲在家里把电影缩到电脑屏幕里一个巴掌大的尺寸偷偷看一样。她抽烟的样子故意地模仿窘迫的低层瘦男人,但因为她是美女,因为我知道她嬉笑怒骂地爱着那个几乎要娶别人的现任男友,所以我万分地欣赏爱慕她,巴结似地给她从香港带红色万宝路,以便我能继续在798的角落里看她抽烟的样子,听她讲如何把这个男人争取到。

上述故事的结尾和《志明与春娇》相反。她争取到了,最后又分开。不对,也许志明和春娇已经分开了,而且恢复吸烟了。我们无法对一个星期发生的事情寄予厚望,所以春娇的难过,志明永不知道。但冰块倒进马桶里的奇迹,他们似乎见证到了。结尾的时候,他们开始道出实情,回复正常。

回家懂礼貌,出门守规矩,不在户外抽烟,不在室内喝酒,左行右立,微笑待人,某些话要欲言又止,有些事情不提也罢。爱你的人你也爱他。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戒烟了么?

June 9, 2010

疲惫革命

Filed under: 随想 — rhyme @ 12:30 pm

伟大的电影编剧让-克劳德·卡瑞尔(Jean-Claude Carrière)曾为了勾勒丹东这个家伙而煞费苦心。譬如,他编出了大段大段丹东在法庭上的发言,虽然这在历史上完全没有记载。另外,他研究发现,大革命时期由于贵族全都举家逃到乡下去了,被他们留在城里的大厨和大房子就组合起来成为了城市的新去处,或曰有娱乐/妓女等相伴的法式餐厅的诞生。在这个背景下,他发现丹东对美食有特别浓厚的兴趣,而爱好美食确实能反映出这个人的某些东西。这一点令丹东的形象大为丰满起来(虽然他本就肥头大耳)。

但即便卡瑞尔把他能找到的所有关于丹东的资料扔给了伟大的法国演员德帕尔迪约(Gérard Depardieu),他还是惴惴不安。“好像缺了什么东西”使得他无法真正地开启这个人物。卡瑞尔也有同感。于是两个人琢磨,到底是什么东西?究竟是什么东西?他一直潜藏在丹东体内,却迟迟没有被我们抓住?

直到有一天,德帕尔迪约问起卡瑞尔:“丹东是不是每天都睡得很少?”

就是这个!丹东的Sleepy,他的“困”!这就是他作为形象的关键啊!

于是我们看到了一个以耷拉眼帘为常态的丹东——殊不知他的这伟大的犯困,其实是他的调整、他的思考、他的退守,他是要摇晃着庞大的身体,从这个困顿中起来,爆发出起新一轮的抗争和进攻的,直到喉咙沙哑,走向断头台。我们都高估了革命者的体力——一个每天开会、辩论、写作和只睡两三个小时的人真的可以每时每刻都睁大眼睛么?不,丹东很累,只是他的神经在一刻不停地颤抖而已。我们不能回避这一点。革命是一场持久的斗争和疲惫,革命者或许都等着人头落地的一刻——终于可以长睡不醒。

这一个困,这一个疲惫,让这个在历史上其貌不扬的男人,在他的35岁上却散发出了比罗伯斯皮尔更人性的光芒。死亡和胜利同时归于了那个一直都很困的人,而只有这个人,才是会爱人的人。因此,这部电影也只能叫做——《丹东》。

Danton (1983), Dir. Andrzej Wajda

Powered by WordPress